先是死寂。
随即,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无声,却比任何嘶吼更令人心悸。
人间信仰,顷刻颠倒。骚动渐起是信息猛烈堆积后的手足无措。佛子皈魔的消息被大吉祥寺死死压了半载,放纵世间流言纷纷。佛门将迦蓝二字锁在舌根底,咽在喉管最深处,他们只字不提他,只待金瓶掣签选出下任佛子后,再放出迦蓝的死讯。
如今却被魔尊大张旗鼓地撕开,抖出所有事实,大咧咧地砸在众生头上。
“怕不怕他们知道,嗯?”应九灯明知顾问。
迦蓝不答,只是拉着应九灯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又蹭了蹭。
静默之后是震天的喧嚣。七嘴八舌,嚎哭怒骂。
摊位边,曾得佛子救治幼女的妇人瘫软在地,一手死死捂住孩子的眼,一手痉挛般抓着衣襟;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啪嗒”坠地,裂作两半——去年佛子还为他讲经解惑,怎么这就……归了魔呢?
“魔头!你竟敢玷污佛子——!”有信徒目眦欲裂,佩剑悍然出鞘。应九灯仅啧了一声,未予理会。
不算碍眼,勇气可嘉,却愚不可及。
所有的愤怒、哭泣与骚动随时间沉淀、冻结,化作更沉、更窒息的茫然,钉死在众人心头。魔尊的独占宣言已将事实砸在他们眼前,认与不认,信与不信,在既定的事实前,无关紧要。
越来越多人瘫软在地,不住叩首,朝着空中车辇方向念念有词,声浪声中,一时间分不清是求佛陀宽恕佛子罪业,还是盼佛子迷途知返。
迦蓝,就只是静静看着。不抚慰不解释,亦不回应。
墨发与素衣在风中微扬,是这混乱漩涡中唯一静止的焦点。
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无悲无悯,无疚无怒,仅此而已。
当应九灯指尖托起他下颌时,他甚至未偏移视线。迦蓝将自己“被魔尊展示”的姿态维持得理所当然。这非是屈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的共谋。
在满城绝望的底色中,在魔尊宣告的余音里,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平静地陈述:
“先生,他们的样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最终找到了恰当的形容。
“……比寺里的罗汉石像,生动许多。”
话音落下,他看到应九灯也笑了。是被那一声先生而取悦了。迦蓝不明白,他天天喊应九灯作先生,怎么先生今天看着,就格外高兴呢?
他不知道,他的一声先生,不仅认下了应九灯之前说的所有,也认下了他的未来。他将大吉祥寺的面子和里子撕了个撕碎,也让刚刚此地众生的祈盼,有鲠在喉。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稚童,因被拥挤的人群吓到,挣脱了母亲颤抖的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不懂什么佛子魔尊,只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空中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跑去——那身影的轮廓,像极了他家中那尊被母亲日日擦拭、温柔好看的白瓷菩萨。
孩童仰着满是泪水的小脸,朝着迦蓝,伸出了小小的手臂,发出了模糊却清晰的音节:
“抱……菩萨,抱……”
这一刻,迦蓝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和他凝视着那孩童的、短暂失神的目光,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应九灯眼中。
魔尊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浸满了兴味。他领着迦蓝降落到地面漫步走到孩童面前,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他的小菩萨会如何应对。
迦蓝迟疑了。仅仅是片刻的停顿,在这凝滞的氛围中却显得无比漫长。他发出几近无声的叹息,终是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那孩童的视线平齐。他没有笑,神情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清冷,但他伸出了一根食指,轻轻地点在了孩童努力向上伸出的、小小的指尖上。
一触即分。
不是摸顶,不是赐福。只有一次短暂的、纯净的接触。
随即,他站起身,不再看那被母亲慌忙抱回、死死捂在怀里的孩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转向应九灯,他的先生对他摊平了手掌等他来握,看着挺开心的。
“他认错了。”迦蓝握了上去,他知道他的先生不会跟孩子计较。但刚开了口就感觉应九灯的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
应九灯眼底笑意流转,他抓着迦蓝主动握上来的手,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刚才迦蓝触碰过孩童的那根食指,声音里满是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愉悦:
“你说得没错。但本座觉得……他其实没认错。”应九灯语尾拖着惯有的长音,他牵着他的小菩萨往车辇走。
“我的小菩萨,怎么就不是菩萨了,只不过从今往后,你只需度我一人之渴,慰我一人之贪,便功德无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