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一家那场充满惊吓(对段青玉而言)与惊喜(对豆豆和胡栗而言)的来访,像是一道分水岭,让胡栗在这个家的存在变得更加“理所当然”。段青玉虽然被真相冲击得不轻,但消化了几天后,便以她特有的、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彻底接纳了胡栗。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过来,不是打探,而是以“关心弟弟和弟弟的重要之人”为名,絮叨着生活琐事,分享育儿(豆豆)和烹饪心得,甚至开始操心胡栗的衣物是否合身、需不需要她帮忙购置。她的态度自然亲切,仿佛胡栗本就是家庭一员,这让胡栗受宠若惊的同时,也真切地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
段青岩对此乐见其成。姐姐的接纳,极大地缓解了胡栗因身份特殊而产生的孤立感。胡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对适应人类生活也更有动力。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段青岩的指导下,学习一些简单的烹饪(虽然成果往往惨不忍睹,但段青岩总会面不改色地吃掉),或者帮忙整理书房(主要是按照段青岩的强迫症标准,把书籍和岩石样本排列得更整齐)。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段青岩开始着手为胡栗规划更长远的未来:如何逐步、安全地“复活”他的身份,如何让他重新融入社会,甚至考虑是否让他以新的身份继续学业。这些都需要时间和周密的计划。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过去”主动找上门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二下午,云州大学地质学院有一场年度学术交流会,邀请了国内外几位相关领域的学者做报告。作为学院教授,段青岩需要出席,并在其中一个环节做简短评议。他原本不打算带胡栗去——那种场合人多眼杂,且很可能遇到熟人。但胡栗最近对“学校”和“地质”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段青岩给他找的一些入门书籍和纪录片,他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提出一些虽然幼稚却角度清奇的问题。看着胡栗眼巴巴想跟着去“见识一下”的表情,段青岩考虑片刻,还是同意了。他可以让胡栗待在报告厅后排不显眼的位置,只是感受一下氛围,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胡栗换上了一套段青岩给他准备的、相对正式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尺码终于完全合身了),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看起来清秀干净,像个低年级的乖巧学生。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段青岩身边,走进了云州大学地质学院那栋现代化的报告大楼。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本院的学生和老师,也有一些外校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学术会议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咖啡因和隐约兴奋的气息。段青岩一出现,立刻有相熟的同事和学生过来打招呼。他神色如常地应对着,同时用身体巧妙地挡着身后的胡栗,将他引到后排一个靠近角落、光线较暗的位置坐下。
“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报告大概两个小时,结束后我来找你。”段青岩低声叮嘱,顺手将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温水)放在了胡栗手边。
“嗯!”胡栗用力点头,眼睛却已经好奇地四处打量起来。高挑的穹顶,巨大的投影屏幕,一排排深色的座椅,还有那些穿着各异、低声交谈的人们……这一切既陌生,又隐约勾动着记忆深处某些模糊的印象。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接近“回家”般的悸动。
段青岩走到前排预留的教授席坐下。报告很快开始。第一位报告人是位国外学者,内容前沿但专业性强,胡栗努力听着,却大部分听不懂,注意力很快被报告厅内部的各种细节吸引——墙壁上悬挂的地质图,角落里摆放的巨型矿物标本,甚至天花板的龙骨结构……
就在他盯着斜前方一根装饰柱上的大理石花纹出神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了下来。
胡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颗扣子。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有神,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给人一种亲切又干练的感觉。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显然也是来听报告的。
男人似乎察觉到胡栗的目光,也转过头,对着胡栗礼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胡栗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就在他准备转回头继续研究大理石花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男人的侧脸——那线条,那眼镜,那温和的笑意……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那个在教室、在实验室、在阳光下对着他温和微笑、耐心讲解、眼神里带着欣赏与亲近的侧影,与眼前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林学长!
胡栗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凉地倒流回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这个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林致远——他记忆碎片里那个“像哥哥一样”的林学长,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
林致远显然也注意到了胡栗剧烈的反应和异常苍白的脸色。他微微蹙眉,关切地低声问:“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与胡栗记忆中的嗓音完全吻合。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胡栗记忆的闸门。更多的画面汹涌而来:林致远手把手教他使用显微镜,在他熬夜画图时给他带宵夜,一起在野外跑剖面时拉他一把,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小栗子真厉害”……
混乱、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过去的亲切感,交织在一起,让胡栗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林致远探究的目光,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林学长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出国了吗?他认出自己了吗?他……他知道自己“死”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炸开,让他方寸大乱。
台上的报告还在继续,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报告厅里回荡,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胡栗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
段青岩坐在前排,看似专注地听着报告,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排角落。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胡栗身边坐下时,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林致远。他看过照片和资料,也预料过迟早会相遇,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他看到了胡栗瞬间的僵硬和苍白,看到了林致远关切的询问,也看到了胡栗慌乱低头、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惊恐模样。
一股冰冷的、极其不悦的情绪,如同深水寒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那不仅仅是对“潜在威胁”的警惕,更是一种……自己的领地被外来者侵扰、自己珍视的人受到惊吓和困扰时,升腾而起的不快和保护欲。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微微咬紧了一些。
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不能立刻起身走过去,那会引起更多注意,让局面更糟。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台上,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报告内容上了。他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无波,只有镜片后愈发深沉冷冽的目光,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报告厅后排,林致远见胡栗低头不语,身体发抖,以为他真的突发不适。他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碰了碰胡栗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同学,喝点水?需要我帮你叫工作人员或者去医务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