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去正屋时,恰逢师傅刚从沉舟床边起身。他方才盘膝坐了半个时辰,掌心贴着沉舟背心,指尖凝着淡淡的白气,此刻收功时,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
见疏影进来,他擦了擦汗,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欣慰:
“内力顺着他经脉走了一圈,寒毒暂时压下去了,每日渡一次,慢慢炼化。这臭小子内里暗伤重,也亏得这股子硬气撑着。”
疏影走到床边,看了看沉舟眉心的白霜正缓缓褪淡,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渐渐更为绵长,不由得安心许多。她闻言应道:
“也好,你渡完力也歇歇,别累着自己。”
师傅点点头,转身搬来斧头,在院西侧劈柴下料。
“原先就我和沉舟俩住,现在多了你和那小子,得再盖两间厢房,一间你住,一间给那小子养伤。”
他斧头落下,木柴应声断裂,力道沉稳,溅起的木屑落在春末的晨光里,
“顺带搭个棚子,晒药、熏肉都能用。我那药庐是石壁上凿的小空间,窄得很,里头还堆着炼丹的炉鼎药石,油烟重,哪适合日常进出摆弄这些。”
劈了两大捆柴,他直起身捶了捶腰,冲屋里喊了声:
“疏影,这三只狼足有两百来斤,剔下来的净肉得百八十斤,春末天暖不耐放,我先拿盐和花椒腌上,下午盖完屋的框架,就用松针熏制,留着给俩小子补气血。”
疏影闻言应道:
“也好,要多放些盐,熏的时候火小点,烤太焦了会咬不动的。”
“放心,这点门道还难不倒我。”
师傅擦了擦手,又道:
“沉舟这臭小子,下山还记着给我打酒,查探战场时顺手从草堆里捡回来了。今晚就煮狼骨炖肉,咱兄妹俩喝两盅,也松快松快。”
他说着看了眼石桌上的酒壶,目光扫过院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狼肉。肋条肉肥瘦相间,后腿肉紧实饱满,脊骨粗壮带髓。
“肋条熏了耐放,后腿肉今晚炖着下酒,脊骨熬汤,正好给你和孩子们补补。”
师傅盘算着,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松,他担忧徒弟的紧绷,愤怒杀手的猖狂,在提及徒弟的孝心、想着盖屋安家时,莫名渐渐舒缓下来。
疏影看着他俯身翻拣狼肉的模样,心中也暖了几分。原先清冷的山居,因多了人、多了盖屋的动静,竟又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伸手摸了摸沉舟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安心,轻声道:
“盖屋的活我帮不上大忙,帮你递料、烧火总使得,今晚炖肉我多放些姜片,去去腥味。”
师傅点点头,扛起斧头又走向木料堆:
“不急,盖屋得慢慢来,先搭好框架,再上梁铺茅草,赶在雨季来前完工就行。”
斧头与木头碰撞的“砰砰”声、师傅的吆喝声,伴着春末林间的鸟鸣,在山居四周回荡。
院角的狼肉已撒上盐粒,析出细密的水珠,新屋的木料在晨光里泛着浅黄,一切都朝着安稳的方向走,唯有师傅偶尔望向黑风林的眼神,仍藏着一丝未散的锐光。
巫山殿的账,迟早要算,但眼下,盖屋、护崽、等徒弟醒来,是头等大事。
日头渐渐西斜,春末的天光褪去燥热,山居里的忙碌也慢了下来。
夜已黄昏,山风卷着春末的凉意漫进山居,院角的篝火燃得正旺,陶锅炖着的狼骨汤咕嘟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药味,在暮色里渐渐散开。
疏影端着两只粗瓷碗,先进了柳随风躺的侧屋。他依旧沉睡着,双目紧闭,脸色虽褪去大半灰败,却依旧苍白如纸,瘦得脖颈处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疏影用左臂轻轻托住他的后颈垫高了些,右手捏着他的下颌,拇指微微用力掐住喉管下方,另一只手拿着小勺,将温热的汤药缓缓送进他嘴里。没有自主吞咽,药汁顺着喉咙慢慢滑入,偶尔有几滴顺着嘴角溢出,疏影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拭去。
“慢点喝,别急。”
她低声呢喃,语气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喂完这第三碗清瘴解毒汤,稍歇片刻又换了碗狼骨汤,汤汁熬得极浓,只取上层清亮的肉汁,不含半点肉糜,刚好能顺着喉咙流下,不致呛咳。
侧屋忙活完,疏影又去了正屋。沉舟的状态外观着倒是稍稳些,眉心的白霜淡了些,呼吸绵长。她依着同样的法子喂完益气养元汤和狼骨汤,掖被角时触到他冰凉的手背,不由得轻轻叹气。
院外,师傅已将炖烂的狼腿肉切成大块码在盘里,石桌上还摆着腌菜和炒野菜,两壶酒敞着口,酒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见疏影出来,他抬手招呼:
“忙活完了?过来歇歇,喝口酒暖暖身子。”
疏影擦了擦手坐下,揉了揉自己肩膀和手腕,拿起小半碗酒却没喝,望着篝火出神:
“俩孩子都没力气吞咽,喂一口得等半天,生怕呛着。”
“重伤昏迷就是这样,除了气息尚在,完全不能自主。”
师傅喝了一大口酒,啃着狼肉感慨,
“想当年我认识沉舟那小子时,他才四岁半,跟条成了精的小泥鳅似的,哪有如今这般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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