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鼎云轩正门时,江归舟回身看向那扇小窗。
孟相旬果然在窗边注视着他,江归舟与他对视,二人相视而笑,却不知彼此各自心有盘算。
孟相旬仍然欣喜于得到一位出类拔萃的人才。他心知肚明江归舟的文风是刻意迎合了他的喜好,也知道自从他们有了交集开始,之后的每一步都在江归舟的算计里,对方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端方正直。
但孟相旬无所谓,在强弩之末的大燕,江归舟这样的才俊可遇不可求。无论江归舟的目的是钱财还是权势,他都可以满足,只要对方效忠他,能助他实现中兴大燕的追求即可。
只是他不会想到,江归舟所求不是什么钱财或权势,也永远不会成为大燕的“忠臣”、他的“爱卿”。
至于江归舟,在离开孟相旬的视线后,终于笑了出来。
直到现在为止,孟相旬在他眼里是踏板、是绳梯,还可以是其他任何东西,唯独不是一个活人。
他要大燕皇室血债血偿,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位太子。只要一想起孟相旬方才堪称雀跃的眼神、想到对方真以为自己会效忠,江归舟就忍不住想冷笑。
旁边的小厮还以为他被贵人许诺了好处,喜极而笑,因此没有反应,只是如来时那般将他送到大门。
小厮想去车马行替江归舟叫辆马车,江归舟婉拒后步行着来到一条昏暗的小巷。
这条巷子只与不夜侯隔了一道墙,却是狭小泥泞,脏污不堪。这里生活的人常常是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破旧的小屋,下雨时屋顶会漏水、屋里会有积水漫进来。他们是吃不饱饭的,可能一家人都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冬天如何度过几乎只能听天由命。
而奢侈到极致的不夜侯,与这里只有一墙之隔。
在京城,这种巷子还有很多,而这里的百姓还不是最悲苦的。
江归舟上京那年,一路上见到无数横尸路边的人,其中不少已是白骨。他们可能是在逃难时活活饿死、累死,也有可能是遭遇了山匪。
这种景象,在大燕的全盛时期是不会有的,但他们出生在王朝最黑暗的末年,于是只能承受这般痛苦的结局。在这个年代,底层人连生存都是奢望。
这条小巷里的百姓,至少还有地方容身、至少还活着。至少,还没有变成无人收尸的冻死骨。
江归舟没有嫌弃小巷肮脏,他尽力无视了两侧居民麻木的注视,径直走到巷底。
巷底是一座破败的小院,有几间屋子。江归舟从已经掉了半边的木门进去,看见楚未背对着他半蹲在院内,正与身边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幼童说着什么。
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孩子见到他进来,怕生地躲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身后。楚未回头见是他,当即起身笑了起来。
“怎么样?”楚未关切问道。
江归舟点点头表示成了,随即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院,问道:“你打算怎么样?”
楚未走过来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打算把这个院子修葺一下,做个善堂……这巷子里有不少家里长辈都没了的孩子,不能没有这个。”
江归舟了然。修了这个院子,外面那些百姓也不可能不管。楚未早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江归舟自然也会帮忙。
“好了,我们的事情都差不多完了。”楚未笑着把他轻轻往外推了推,“今日晚了些,我明天就叫匠人来,又要告一天假,你可得替我遮掩。”
“嗯。”江归舟应了一声,和楚未前后离开巷子。
“你没吃晚饭吧?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你再回太学。”
楚未带着江归舟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江归舟在门前看了看招牌,感觉有些眼熟。
“我今晚的酒宴就在这里的三楼。”楚未笑着解释道,“时间早的很,和你吃完饭我直接去三楼赴宴。”
楚未今天告假的理由就是和一群京城纨绔的酒宴。江归舟打趣道:“这么方便啊?”
两人要了二楼一个小雅间,楚未趁着没上菜在屏风后换了身衣服,褪下在小巷里穿着的那件利落的窄袖衫,换上宽大绸袍,马上又从清俊小公子变成纸醉金迷的纨绔阔少。
要了一壶酒,楚未惦着等下的酒宴,没怎么喝,倒是江归舟一杯一杯地倒进肚里。
楚未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喝酒,感慨道:“每次和你喝酒都惊讶得很,看着斯斯文文的,酒量比我还好。”
“你也不遑多让。”江归舟几乎看不出酒意,只是眼尾爬上一抹绯红,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显得冲击力极大,看得楚未不由得一愣。
“盯着我做什么?”江归舟笑着看向楚未,对方心虚地别开视线:“……没事。”
江归舟却不放过他,直直盯着对方的脸,直看得楚未有些难堪地抬手在虚挡了一下他的视线:“别看了……季青。”
楚未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相貌却有些江南人的味道,面庞轮廓柔和,鼻梁挺拔圆润,唇角挂着笑,此时那双桃花眼里干干净净,看起来倒比江归舟更像个翩翩君子。
而楚未耳根微红、眼神飘忽躲闪的样子,更是让江归舟产生了一种对方人畜无害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在旁人跟前游刃有余的楚未,到了江归舟面前却很容易害羞。江归舟觉得有意思的很,经常故意逗他玩。
吃完这顿晚饭,江归舟叫了辆马车回太学,楚未则是直接上了三楼去赴宴。
斋舍不出意外还是亮着灯的,江归舟熟门熟路地进屋:“玉宣。”
“嗯。”谢子苓从书页间抬起头来。
自从上次太子密会江归舟后,谢子苓一改往日作风,天天住在斋舍,让楚未摸不着头脑,两个人十天说不上一句话。
江归舟倒是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担心他和太子的事情透露出去牵扯镇北王府,所以日日盯着自己,一边观察进展,一边考虑对策而已。
为了让对方安心,江归舟主动道:“今天很顺利。”
“嗯。”谢子苓又把头低了下去。
江归舟习惯他冷淡的态度,并不生气,只是同样不发一言地做着自己的事。
直到他坐在床榻上准备休息时,发现床头的香袋似乎有些异样。
这个香袋是前段时间谢子苓送给他的,里面装着安神香,江归舟一直放在床头。原本香气已经淡去不少,如今却重又浓郁起来。
江归舟盯着香袋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看向隔着屏风的另一边,那仍坐在灯前的朦胧人影。
“玉宣,你帮我换了新的香料?”江归舟笑道。
谢子苓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听你夜夜辗转反侧烦得很,换了香就给我睡安稳些。”
听见江归舟低低的笑声,谢子苓恼羞成怒:“听到没有!”
“知道了……”江归舟勉强压住笑意,“多谢了,玉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