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凤凰纹路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
林迟和钟鸣互相搀扶着,沿着走廊向酒店更深处移动。钟鸣左肩到右腹那道伤口在不断渗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定,甚至还有心思用沾血的手指在墙上画些意义不明的符号。
“医生,”他用气声说,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做完整口型了,“你说‘它’的核心,会在哪儿?酒店最深的地方……地下室我们都去过了,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门。”
林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那本黑色册子,在走廊一盏勉强还亮着的壁灯下快速翻阅。后面的记录更加潦草混乱,有些页面被血污浸透,字迹完全无法辨认。但在接近末尾的地方,他看到了一页不同寻常的记录——不是叙述,而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
笔迹颤抖,墨水深浅不一,显然是某个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画下的。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一楼大堂、饕餮厅、电梯井(废弃)、以及一条从废弃电梯井向下延伸的虚线,虚线尽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用几乎无法辨认的、歪歪扭扭的血字写着:
“它在吃。它在睡。别吵醒它。”
“废弃电梯井。”林迟将地图递给钟鸣看。
钟鸣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又因牵动伤口龇牙咧嘴:“够隐蔽。难怪那些清洁工从来没去过那附近。电梯井……我记得大堂侧面有一个,门用铁链锁着,上面贴着‘维修停运’的牌子,都锈透了。”
“就是那里。”
两人调转方向,朝一楼大堂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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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依旧空旷奢华,水晶吊灯的光线比前几日更加昏黄,像是蒙上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前台后面的墙上,那面巨大的装饰镜此刻被一块黑布蒙住,布上用红色颜料(或者血)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封印。
“谁干的?”钟鸣挑眉。
林迟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大堂地面上的厚地毯有几道新鲜的、被拖动过的痕迹,从前台一直延伸到侧面那扇贴着“维修停运”的铁门方向。痕迹的边缘,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和钟鸣门前的粘液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或者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了。”
钟鸣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些暗绿色的污渍。
铁门上的锁链确实已经锈透,轻轻一扯就断。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极其狭窄的水泥楼梯,没有灯,黑暗浓稠如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机油、铁锈和腐烂气味的阴冷气流从下方涌上来。
林迟掏出从“饕餮厅”顺来的一个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两三级台阶。
“走。”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
楼梯很长,弯弯绕绕,似乎深入地下远超两层楼的高度。墙壁上偶尔能看到褪色的指示箭头和“紧急出口”的荧光标志,但荧光早已失效,只剩下惨白的、像死人眼珠般的圆形痕迹。
走了大约五分钟,楼梯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圆形的水密门挡在面前,像是潜水艇或大型锅炉房的密封舱门。门表面布满锈蚀和不知名的暗色污渍,正中央有一个钥匙孔,形状正好是那只展翅的凤凰。
林迟将钥匙插入。
“咔哒。”
门内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般的机械声,然后是“嗤——”的一声气压释放的尖啸。水密门缓缓、缓缓地向内旋开。
门后是一间巨大到令人眩晕的圆形房间。
房间至少有四层楼高,墙壁是光滑的暗灰色金属,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和神经。所有管道和线缆都汇聚向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米的球体。
球体的表面不是金属,也不是玻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胶质的物质,微微透出内部幽暗的、缓缓流动的暗红色光芒。球体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般的纹路,从裂纹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球体表面缓缓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散发着铁锈和甜腻腥气的“血泊”。
球体表面还“生长”着一些东西。
无数苍白的、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像是被凝固在胶质中的琥珀标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球体表面和内部。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痛苦,有的绝望,有的狂怒,有的空洞——但无一例外,都朝着球体中心的方向,仿佛在被什么吸引、吞噬。
而在球体最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那些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已经积累成一个小小的、浅浅的血池。血池边缘,跪着一个身穿破旧酒店制服、浑身缠满绷带和锁链的人形,正用一把生锈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将血池里的液体舀起,倒进旁边一个银色的水桶里。
它的动作机械、缓慢,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听到门开的声音,它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
绷带缝隙里露出的,是一张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部分干枯皮肤和骨骼的脸,眼眶里是两团幽暗的、几乎熄灭的磷火。
但林迟认出了它身上残留的制服样式。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式酒店制服,和素云照片上穿的一样。
“它”不是怪物。它是最初那些被吞噬的“记忆”之一。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只是这座“核心”的燃料和仆人。
那个人形盯着林迟和钟鸣看了几秒,然后,它做了一件让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缓缓地、艰难地,将手中那把生锈的勺子,指向了球体上方。
林迟抬头。
球体的最顶端,与天花板管道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缺口边缘,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破碎的镜片——正是钟鸣从地下二层带回来、又在储藏室摔碎的那种!镜片里,那片流动的猩红依旧在缓缓翻涌,但此刻,猩红深处,那红嫁衣新娘的身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她不再站着。
她跪着,双手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红盖头下的脸微微抬起,似乎在“看”向缺口之外,看向他们。
而在她对面,球体内部,那些镶嵌在胶质中的人形轮廓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由无数扭曲面孔和肢体拼接而成的轮廓,正缓缓地、如同沉睡的巨兽般,“呼吸”着。
每一次“呼吸”,球体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就会明灭一次,那些人形轮廓就会微微抽搐,渗出的液体就会多一分。
“它”在吃。
在吃所有被困在这里的记忆、情感、痛苦和绝望。
而“镜中新娘”素云,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封进了镜片,嵌在了“它”的身体上,成为一颗无法被消化、也无法逃脱的刺。
她在等。等了六十多年。
林迟感到怀中的“悲念结”骤然滚烫!不是灼烧,而是共鸣——两个新娘,一个在古宅悬梁,一个在镜中囚困,她们的执念在这一刻跨越了空间,汇聚于此!
球体表面那些人形轮廓突然开始剧烈扭曲!无数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尖啸从球体内部爆发,整个房间都在震动!管道和线缆疯狂颤抖,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个跪着的“仆人”丢下勺子,用腐烂的双手捂住耳朵(如果那还能叫耳朵),无声地张着嘴,身体剧烈颤抖。
球体表面的裂纹开始扩大!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变成了喷涌!
“它”醒了!
“医生!!!”钟鸣嘶吼出声,声音在震动的房间中几乎听不见,“怎么办?!砸了它?!”
林迟的大脑在极致的混乱中反而更加冷静。他死死盯着球体顶端那块镜片,盯着镜中那个跪着的新娘,盯着她红盖头下隐约可见的、充满恨意和绝望的脸。
钥匙……在血里。
钥匙……不是这把黄铜钥匙。真正的钥匙,是血。
是她的血。是她们的血。是所有被“它”吞噬的记忆的血。
他猛地抽出手术刀,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
他伸手,将淌血的掌心按在了球体表面!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球体表面发出恐怖的尖啸,那半透明的胶质剧烈沸腾、翻涌!掌下的区域迅速凹陷、溶解,露出一个深深的、冒着热气的窟窿!
而窟窿深处,他看到了——
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不断跳动的结晶体,如同心脏,被无数细密的线缆和胶质触手缠绕,悬浮在球体最核心的位置。
“它”的心脏。
林迟将手伸入窟窿,朝着那颗“心脏”抓去!
球体疯狂震动!那些镶嵌在表面的所有人形轮廓同时睁开眼,发出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尖啸!无数胶质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林迟的手臂,试图将他拖入球体!
钟鸣扑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最后一个、已经变形发烫的装置塞进窟窿,按下引爆钮!
“轰——!!!”
无声的、纯能量的冲击波在球体内部炸开!
那些缠绕林迟的触手瞬间断裂、汽化!球体表面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暗红色的液体喷涌如泉!
林迟的手臂从那不断扩大的窟窿中抽回,掌心里死死攥着那颗还在跳动、还在挣扎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