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穆遥三人惊喜地发现，他们能发出声音了，动了动身体，四肢也有知觉了。

彼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一切都如爷爷希望的那样，我虽然没有得到冠军，但我的知名度不亚于明曦，我成功进入了睿肯。一年后，我带领团队研发了BCI2.0体验版，从而坐上了高位。当时用体验版的公司很多，反响都很好，只有大亨在产品升级时发现了我们这个版本的缺陷。我知道明曦和林战在大亨，负责的就是产品研发，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尽快完善那些问题。我信心满满，因为离正式版只差一步。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创神捷足先登了，技术远比我们成熟，大亨的Dreamlike也成功上市了。我并不嫉妒，相反地，我还替你们开心，因为我知道，你们才是最棒的团队。思维重塑，还有最近的视界共享也证明了这一点。明曦，楚天阔，你们真的很优秀，现在林战也回来了，你们‘三剑合璧’，一定可以再创辉煌。未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穆遥三人一边听一边蓄积力量，他们听出了彼得的弦外之音，都迫切想跟他说话。

“听到现在，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自己。你们肯定也能猜到，我不会伤害你们，伤害大家吧。是的，其实那些地方根本没有炸/弹，我就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跟曾经的朋友说说话，请原谅我用了这样的方式。谢谢你们愿意来救亨利，这是我最卑微的一个角色，我以为没人会在乎。看到你们大家那么关心我，我很感动。明曦，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让我用亨利的身份跟你独处了一点时光，虽然很短暂，但我很满足。你的笑容无数次温暖了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那份灿烂。”

“这些年我默默地关注你们，对你们三个人都充满了疑问，我不知道明曦和楚天阔到底是什么关系，不知道林战为什么突然去非洲，特别是明曦的改变，我一直捉摸不透。老大几乎什么话都对我说，你们三个人的关系他却从没有提起过。直到今天，我才全部明白，原来，我们曾经经历过一样的伤痛。不过，你们的伤痛是可以治愈的，而我的伤痛，永远无法抹去。面具可以让我获得短暂的新生，却也带给我更多严重的后遗症。”

“我一辈子都活在虚无的皮囊之下，苟延残喘，东躲西藏，老大的死让我明白，我其实本可以不用活得这么累。死亡，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却可以带给我永久的解脱，有什么可怕的呢？所以今天，我想做回自己，然后轰轰烈烈地死去。在我人生的最后一程，有你们送我，我死而无憾了。如果我死后可以去天堂，如果我能见到老大，我会把你们对他的哀思转达给他的。还有方知旭，老大要是知道他已经回心转意，一定会很开心。”

彼得每说一段话，便扶一个人走出铁笼。等把穆遥三人都送到铜门旁边坐下，他回到铁笼，把笼门关上，而后背过身，仰头看着直播界面。

“其实我在睿肯有过一个朋友，”他细长的手指抚摸着脸上的伤疤，低沉的嗓音缓缓诉说着另一段故事，“他也是中国人，三年前作为麻省最优秀的毕业生被董事长招进睿肯，加入了我们团队。他是个很出色的工程师，但由于资历最浅，经常受到团队里一些员工排挤，但就算这样，他们遇到事情他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帮助他们。他有着和你们一样的品质，谦和善良，积极向上，乐善好施，我被他的才华和性格吸引，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都乐于跟他探讨，还经常约他吃饭打球。我们兴趣相投，相处多了，也就成了朋友……”

穆遥三人都听出来了，彼得说的是裴宁，有过……为什么是“有过”呢？他们看着笼子里被铁栏杆分成一格一格的彼得的背影，心里都有些忐忑。

“那两年里，”彼得低沉的声音继续着，“我们每天一起研究BCI，攻克了很多难题。他真的非常厉害，体验版的核心代码就是他写出来的。那时候我们很激动，为了赶进度，我们每天一起加班，或是在公司，或是在家里，我们的友情也在一串串代码中逐渐升温。但我这个人注定是不能有朋友的。有天晚上在我家加班忘了时间，被他撞见我后遗症发作，我的脸痛痒难忍，里面全是冷汗。以往我都是撕下面具把自己泡在冰水里，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样子，于是借故赶他走。可是他不，见我表情痛苦，一直问我怎么了，我谎称头痛，说休息一下就好，他非要留下来照顾我。可我真是一刻都忍不了，我又抓头发又抓脸，把他吓坏了，非要带我去医院，我没辙只能让他留下来。那天我痛了很久，他守了我一夜。他一直给我捏头，摸着我没有温度的面具，问我为什么脸上那么冰凉。我回答不出来，只能假装睡着。大概按摩真的可以缓解我的症状，后来我真的枕在他腿上睡着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早餐，闻着食物传来的香气，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穆遥三人清晰地听到了彼得吸鼻子的声音，联想当时的情景，也都感同身受。

“可是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共处了。为了不被他发现我的秘密，我开始疏远他，可他以为我是身体不舒服，还一直关心我。我于是发下狠心，跟大家宣布是我写出了核心代码，我知道抢人功劳很卑鄙，可他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只关心我的身体。没办法，我只能逼自己做得再绝一些。我开始联合其他员工针对他，架空他，把他变成团队里可有可无的人……最终，我失去了他这个朋友。这次回家过年，他没有再邀请我，而且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我从来没有觉得一个月如此漫长，漫长到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今天，我在机场看到了他。他的身边，站着他的父亲，还有一个男孩，那个男孩，长着一张和他一样俊美无暇的脸……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旧金山，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你们，可这已经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我现在就想趁这个机会，最后跟他说几句话……”

彼得转过身，看了一眼穆遥三人之后，视线跃过他们头顶，落在了铜门的智能锁上——三人这才意识过来，摄像头就装在那里。

这时，彼得笔直跪了下去，屏幕上，那双蓝色的眸子直视着镜头，满是刀疤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眨动的眼睫却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动。

“裴宁，”他低沉的嗓音叫着那个名字，“对不起，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希望我的悔过不会太晚。其实我今天开这个直播，最主要是为了你，我想跟你说，你真的很出色，你完全可以去更适合你的地方，尽情发挥你的才能，成就你自己的事业，我相信有一天你也能像明曦他们一样，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裴宁，感谢你那些日子带给我的快乐，如果天堂还有记忆，我会永远把你记在心里。”

彼得说完，戴上了口罩。满是刀疤的脸被完美遮住，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微笑着的，可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出那眸子里深藏着的哀伤。

穆遥三人预感不妙，半哑的嗓子却像堵着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彼得站起来，捡起一边的炸/弹，重新绑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炸/弹是真的。”他的眼睛依旧微笑着，“不过它里面是气体，威力不大，只会震碎我的内脏。我已经够丑陋了，不想再让你们看到我血肉横飞的模样。放心，你们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我设的陷阱难不住方知旭，他们应该也快进来了。最后我想说，明曦，天阔，希望你们永远幸福，林战，也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归属。”

“永别了，我亲爱的朋友们。”

彼得合上眼皮，晶莹如蓝玛瑙的眸子随之不见，一滴泪珠却悄然涌出眼睑，滑进黑色的口罩。他仰起头，低沉的嗓音徐徐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思念母亲的歌曲，名叫"Goodbye's "，穆遥三人都熟悉，但此时听到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彼得唱得忘我，一声声对母亲的呼唤深情如斯，直教人心生怅然，尤其最后几句，诀别的凄苦被他独特的音色诠释得淋漓尽致，他们听着也不由共情了。霜露之思，对每个孤儿来说，都是解不开的情结，彼得如此，洛日昇如此，他们亦如此。

但每个孤儿心里，也都藏着一个残缺又美丽的梦，就像歌词里说的——再见，是我这世界上听到的最悲惨的词/再见，最后一次我能拥抱你/某天你会说那个词，我将哭泣/我会无比伤心但我听到你说再见/直至在天堂再次相遇。

一曲哼完，彼得睁开泪眼笑了。他朝穆遥他们挥挥手，按下了计时器。

数字再次跳动起来，而此时倒计时只剩10秒钟！

10、9、8、7、6、5、4……

在最后三秒的时候，同样眼含热泪的三人终于缓过心情，同时也蓄足了力气。

“肖恩！”

“史丹尼！”

“托比！”

他们叫着自己熟悉的名字，朝笼子里毅然赴死的人奔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当空炸起，那炸/弹如气囊一般爆裂开来，巨大的压力直接把彼得往里推去，瘦削的身体重重撞击在铁栏杆上，他吐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穆遥三人的手只堪堪够上铁笼，便被剧烈的反冲震飞出去，齐齐摔晕在地上。

与此同时，沉重的铜门打开了。

方知旭第一个冲了进去。

相关专家和救护人员紧随其后，接着是罗继超等人，最后是刚赶来的杨震龙何海平，还有罗昶威和裴宁。他们每个人都拿着手机，而每个人的手机上，都显示着一行字。

——直播已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