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旭一愣。
这句话，他曾对张圣彦说过……
当年他才刚刚大学毕业，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张圣彦旅行的视频，深深为他的气质和精神吸引，觉得他是自由的化身。他一直默默关注着，直到当了瑃珩董事长，他才把他请来当代言人。在公司看到张圣彦真人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爱上了他。他跟他表白，却遭到严词拒绝。而那时，他正躲避明劾和罗瑾然的追捕，深知自己没有未来。为了不留遗憾，他孤注一掷做了个决定——在庆功宴上，他往张圣彦酒里下了“药”。
那晚，他如愿得到了他。
张圣彦醒来大发雷霆，当场甩门而去。之后张圣彦要求解约，他一直拖着。可没想到，洛日昇发现了这件事，更以此相要挟逼他跟张圣彦断绝来往。两相胁迫下，他只能答应张圣彦解约，并保证再代言一次就放他走，绝不纠缠。
终于在瑃珩新品发布会上，他再次见到了张圣彦。他忍不住又强吻了他。不承想，被小明曦撞见了。他这才知道，明劾和罗瑾然追来了。他不得不破釜沉舟找他们谈判，而就是这场谈判，让他再一次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方知旭越想越悲，越悲越气，不由地又火冒三丈。
“爱我？！放屁！你只是需要我这个背锅侠！”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我不想你离开我……”洛日昇不觉卑微起来。
“少在那边假惺惺了！别的我都可以忍，可唯独一件事我忍不了！”
“什么……”
方知旭正要往下说，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由看了看高望京。
高望京不明所以，莫名有些紧张。
穆遥当然知道方知旭要说什么，但他已经没兴趣也没心情听了。
他的眼前，全是那片宽大的微微颤抖的背。他看见，一滴汗从那鬓角流下来，没入白色的高高的毛衣衣领。他突然有些恍惚。十四年前，就是这样一个宽大的结实的背，把发着高烧的他从福利院一路背去机场，又从机场一路背回家。他伏在那片宽厚的肩膀上，脸颊很烫很烫，泪水无声地流淌，流过那片微凉的脖颈，没入白色的高高的毛衣衣领……
其他人正默默感叹这该死的爱情魔力和三角虐恋，见状，也都面面相觑起来，不知道方知旭是不是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劲爆消息出来。
方知旭没给大家太多猜疑的时间，他缓了缓，复又看向洛日昇。
“三年前，你利用S和W的事情要挟我，想逼我窃取我们国家军事机密，我不肯就范，你就把侵犯W的那些畜生都囚禁起来，又谎称想见我最后一面把我骗去你家。我一开始看到他们还以为你是帮我查案子，很感激你。可我还没来得及盘问他们，你就突然命令他们脱去衣服，逼着他们在我面前互相折磨，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一刻都不能停。只要他们稍有懈怠，你就用鞭子狠狠地抽，直到他们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我一次又一次求情，一次又一次想跑，但换来的是你对他们更残酷的鞭打。最后，那几个畜生被活活折磨死了，我也被逼疯了。尸体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我怎么离开的我也不知道，可是从那以后，我彻底成了你的俘虏。你伪造现场把我变成杀人凶手，你控制了我，你就像一个暴君，时不时对我发号施令，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洛日昇，你敢说这是爱吗？”
在方知旭描述中间情节的时候，大家已经鸡皮疙瘩起来了。在方知旭隐忍的背后，居然还有如此恶劣的事情，他们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了。
听闻那帮畜生惨死，高望京又开始矛盾了。他知道他该理智处理这件案子，问问洛日昇那些尸体在哪里，可是内心却又难掩兴奋和遗憾。兴奋的是坏人终于恶有恶报，遗憾的是没能亲手抓住他们，没能亲手把他们送上刑场……
洛日昇原本很平静，可听到最后一句，他突然就涨红了脸。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你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渴望爱，为什么就不肯施舍一点点给我！为了得到你，我不惜化为豺狼，化为魔鬼，可你呢！几十年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为什么！难道你对我屈从就是为了有一天报复我？！”
“你也知道我是屈从于你啊，知道什么是‘屈从’吗，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有被你不断折磨不断践踏的屈辱！”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停止不了。我无法停止爱你，也无法接受失去你，我只能用最恶毒的方式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留住的只是一副躯体。”
“可这不是爱！”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你对张圣彦又算什么？”
“当然是爱！”
“下药迷/奸也叫爱？”
“你……”
“阿旭，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你为了得到张圣彦，不惜下药迷/奸他，我为了得到你，也不惜栽赃嫁祸你，如果我这不是爱，那你对他也不配说爱。”
“不，我跟你不一样！”方知旭怒目圆睁，仿佛是一头被刺中伤口的狮子，“我是一时情难自已犯了错，可我没有继续错下去！他想走我放他走，我没有纠缠他！更没有捆绑他，殴打他，囚禁他！我用我全部的温柔对待他，哪怕下药，也只是为了让他愉悦，我没有伤害他！也根本舍不得伤害他！我对他的爱是温柔，是呵护，是成全，而你却是霸道，是伤害，是毁灭！你自始至终都只顾你自己，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洛日昇嗫嚅半天，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以前从没想过爱有什么不一样，在他的认知里，爱就是占有，爱就是自私，容不得放手，更容不得失去。他不觉得自己霸占方知旭有什么错，甚至把他一切的反抗都视为“耍脾气”，觉得他是不理解自己。他真的自始至终，都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方知旭会有什么感受。而方知旭，也从来不说自己的想法，他给他的回应永远都是沉默，眼泪，再或是痛苦下的呻/吟。这是第一次，方知旭对他说这么多话，然而却是在这样一个场合，这样一个时刻。他终究是有些明白了，但已经太迟了……
他恍然低下头，喃喃自语：“阿旭，我害怕失去你，我只是想抓住你，可我越是想抓住你，你就越离我而去。你不明白我对爱的渴求，我只想要一点点温暖，就一点点，可你自始至终都不肯施舍给我，我能怎么办呢……”
方知旭愣了愣。
洛日昇依然垂着眼睛，自顾自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我们一同租住在旧金山一个老人的庄园里，你是为了追求宁静的生活，而我是为了逃避首领的责罚。我住进去的第一晚，屋里就断电了。那天大雨如注，电闪雷鸣，我一个人待在漆黑的屋子里，摸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哭了。就在这个时候，你来敲门了。你提着一盏向日葵灯出现在我面前，跟我打着招呼，问我是否需要帮忙。半明半暗中，我看见你在对我笑，眼睛亮亮的，就像那盏向日葵灯，照进了我心里。那天晚上，你教我做了一盏一模一样的向日葵灯，后来你回屋了，可我脑海里全是你的样子，我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方知旭不禁有些动容。眼前的洛日昇好陌生，忧伤，深情，毫无锋芒，那样子竟一点也不像装的……不，这一切都是假象，洛日昇是魔鬼，这不是真实的他，他不可能跟任何人低头的，更不可能跟自己说这番温情的话……
“可你的钟情是我噩梦的开始！如果不是你伪装受害者身份，骗我进暗网帮你寻找所谓的凶手，又以救人为由引我去密室阻止那场‘猎阳秀’，我不会落入你的圈套。而那其实是你们自己成员搞出来的杀人游戏，可你却假装不懂，故意诱导我使用你的手表，并暗中做手脚，害我误杀了那个男孩，成了见不得光的凶手，成了被你利用的工具，以至于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洛日昇，如果可以，我宁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洛日昇倏然抬头，带着某种顿悟式的绝望。
“阿旭，我们相处的这几十年里，你是不是对我从来没有过一点点爱意？哪怕张圣彦不在的这十一年，你也没有爱过我一分一毫，对吗？”
洛日昇的语气依然卑微，眼里也隐隐含着泪水，但方知旭没有丝毫怜悯。他直截了当地说道：“爱你？别做梦了，我只会恨你，恶心你！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让我恶心，即便我死，我也不可能爱你！我这辈子，只爱张圣彦一个人！”
“所以，你现在跟我决裂，是因为他回来了吗？”
“对！我之所以决心跟你对抗，就是因为他给了我勇气。哪怕撕开伤口，哪怕丢掉尊严，我也要把心里话告诉他，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从未停止。”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我会永远追随他，无论生死。虽然也许，他并不会接受。”
“你真的要离开我，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何必多此一问。”
“既然如此，好，我成全你。”
洛日昇闭了闭眼，仰头一声叹息，转身，迈开了步子。人群自觉散开，迅速让出一条通道来。他驻足片刻，在那些或警惕或猜疑的目光中，抬脚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看上去依然那么高大，可他僵直的背影却如同行尸走肉，一种死亡的气息弥漫在他的周围，如树木凋零，如江河枯竭，如大地皴裂。他就那么麻木地走着，谁也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
突然地，洛日昇脚步一顿，抬起了手。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伸出人群，摁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