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也有所察觉，这三个人看着似乎都是为穆遥发声，但仔细听来，他们并没有就洛日昇的罪行“就事论事”，而是专拣他的身世和人格进行攻击和侮辱，很明显，他们就是要制造这种软暴力来打垮，不，激怒洛日昇。

洛日昇被激怒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没有人能忍受这等软暴力，更何况是洛日昇。一连串的嘲笑早已让他失去了耐性，他怒睁着眼睛剧烈喘息着，将拳头对准了杰克。

大家都以为洛日昇是想揍人，只有林战知道，洛日昇的指缝里有一枚纳米毒针——在他解手表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拆下来藏进手心了。这个动作没有逃过林战的眼睛，他很想告诉穆遥和楚天阔，再或是凌岚和高望京，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而一旦洛日昇大开杀戒，那必定会伤及无辜，这绝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想看到的。

然而此刻说出来只会造成恐慌，林战非常着急，但眼下也别无他法，他只能暗中观察洛日昇手指的动静，以便在紧要关头阻止洛日昇。

杰克并不知道危险来临，见穆遥发呆，他又提醒了一遍，其他人也跟着催促。

耳边叽喳不停，洛日昇毫不犹豫松开手指。

“够了！”

就在这时，一句喊声打断了所有嘈音。

洛日昇下意识收回动作，循声看去，是安妮。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很想谴责他，但平心而论，无父无母不是他的错，大家还是要冷静一点，别骂得太过，那样很伤人。”

杰克反驳道：“安妮，你居然帮凶手说话，你还有职业道德吗？”

“正因为有职业道德，我才奉劝大家理智，要知道，人身攻击也是犯法的。你们可以骂他没有人性，但不能攻击他的出生，那不是他能选择的。他的成长经历你们也听到了，没有人是天生恶人，我们更应该关注他背后的原因，而不是一味攻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这样以恶制恶，那只会激化矛盾，甚至，让一个有心悔过的人再次堕入深渊。”

“以恶制恶？我们算什么恶？像他这种千夫所指万人所唾的凶手，不能骂吗？你作为“时代的发声者”，竟公然袒护他，难道跟他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杰克，闭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没礼貌了！”雷诺·布朗立马呵斥，而后陪着笑脸对安妮说，“安妮，不好意思，他是我弟弟，他以前不这样的，今天估计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有点激动，我回去会教育他的，你别生气。”

“哥！”杰克跺了跺脚。

“你说对了，我们确实有那么一点关系。”安妮却突然伤感起来。

大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又一阵窃窃私语。

穆遥也颇为意外，不过他注意到楚天阔几人反应不太寻常，似乎对此事早已知晓。他突然有些不是滋味——从与楚天阔分开的这段时间，他好像错过了很多。

洛日昇却眯起了眼睛，他可以肯定自己跟这个安妮没有任何交集，更不可能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么，安妮这么说到底有什么用意……

看大家疑惑，安妮又道：“别误会，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我也没有袒护他。我之所以说那些，仅仅是因为感同身受。我也是孤儿，小时候和他一样受过很多不公平的待遇，我曾不止一次反抗过，最后还因为险些闹出人命被送进少管所。不过我比他幸运，我遇到了我的恩师。她那时候恰好在做一个关于‘各国青少年犯罪率对比’的专题，来美国得知我的事情后她申请把我带回了中国。她视我如己出，爱我，关心我，正因为有她，我才能成就现在的我。所以，我深知童年和亲情对一个人的成长有多么重要。”

洛日昇闻言，眨眨眼睛，手臂不自觉放了下来。

林战暗暗松了一口气。

形势不再剑拔弩张，大厅里一时有些安静。

良久，杰克问道：“那你说说，你跟洛日昇到底什么关系？”

安妮刚要回答，转念一想，觉得应该让洛日昇参与进来。一方面她刚好有事情要问他，另一方面，她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如果晾着他，他很可能会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或者伺机逃跑。于是改问道：“洛先生，请问您还记得林奉山和乔翩雨夫妇吗？”

观众一片哗然，没想到又解锁了新人物。穆遥等人则疑窦丛生，当然，林战是最反应最强烈的一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了。

洛日昇不答反问：“你认识他们？”

安妮道：“确切地说是我恩师齐冠聪认识他们，您应该也记得她吧，她以前采访过您。”

“齐冠聪……”洛日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他顿了顿，点点头，“嗯，记得，当年《全球新视点》的大主编，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奉山夫妇是我恩师生前的好友，乔翩雨还是我恩师的表妹。十四年前他们在家中双双遇害，与明曦父母被杀的时间仅隔一个月，不过情况不同，他们是死于钋中毒。我恩师怀疑是暗杀组织所为，因为出事前一天，林奉山就找过我恩师，大意是说如果他遭遇不测，请我恩师代为照顾妻儿。具体他没有细讲，只语焉不详地说暗杀组织行动了，他很可能是下一个。因为他发现他们中心局内部有暗杀组织的卧底，但无法确定是谁。他知道我恩师认识很多朋友，在业内也很有威望，所以让我恩师帮忙把这个人挖出来。我恩师全都答应了下来，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夫妇俩就遇害了，只有十岁的儿子林乐凡幸存。我恩师想收养乐凡，但乐凡拒绝了，认了林奉山的刑警朋友当干爹，也就是您，洛先生。”

洛日昇看了一眼林战，不咸不淡地说：“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等渊源。”

林战没有回应，也根本不需要回应。这所谓的渊源他早就知道，可他宁愿不要这份渊源。在他眼里，那只不过是一场注定悲剧的牵绊。

这时，雷诺·布朗道：“可是齐冠聪十一年前就在孟买的一场恐怖袭击中牺牲了，我们当时都很痛心和惋惜，难道她的死跟那个卧底，或者说凶手有关？”

安妮感激地看了看他，点点头说：“我恩师利用各种人脉暗访调查了三年，终于锁定了那个嫌疑对象。就在她想进一步搜证的时候，有人给她发了封匿名邮件，说她要找的人在孟买。于是她借采访的名义去了，而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直到四年前我们前主编郭为嘉来找我，给我看了恩师的遗物，我才知道这一切。原来，她早有预感自己会出事，所以去孟买之前就留了案件资料给我。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她让郭主编暂为保管，等我能独当一面再交给我。我看到资料后第一时间找了上海警方，得知杀害林奉山夫妇的凶手依然没有抓到，我便决定继续完成恩师没有完成的事情。随后我找到了乐凡，想把真相告诉他，但那时候他已经改名了，正读着名牌大学，还交了好些朋友，所以我放弃了我原来的打算，只跟他说了我与恩师的关系，想以姐姐的身份照顾他。他很高兴，但却提醒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有这层关系，他不想连累我。”

雷诺·布朗很快明白过来：“他也在查凶手？”

安妮点头：“没错，而且已经查到了，只是证据还不足。之后我们便联手调查，但那个人已经身居要职，且做事谨慎，几乎不让外人近身，机密要务也从不让乐凡参与，所以我们一直没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两年前，乐凡得到了一个机会，他被洛先生派去埃及为中非新能源开发作技术支援，而这项跨国合作正好受到了暗杀组织的阻挠。他耗时两年，终于找到了那个人的破绽，进而掌握了他和英国某些利益集团意图谋杀中国专员的犯罪计划。也多亏乐凡暗中破坏，几位中国专员才幸免于难，而中非双方的合作也得以顺利进行。但对于怎么揭发，何时揭发，我们迟迟不敢决定，因为那个人的手下无处不在，弄不好这些证据都会打水漂。直到几个小时前我们接到楚先生的电话，才有了确切把握。”

“原来如此……”洛日昇突然道，像是刚明白什么。

“是啊，没想到吧？”安妮意有所指。

“那个人该不会也是……”雷诺·布朗瞥了一眼洛日昇，没说下去。

安妮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到了林战面前。人群里惊声四起，她没有理会，只看着林战的眼睛问道：“乐凡，此时此刻，你还想找他报仇吗？”

突然成为全场焦点，林战有些不适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穆遥，缓缓开口：“我想报的仇，小曦都已经帮我报了。”

安妮又问：“你不做点什么吗？你可是等了整整十四年。”

林战知道安妮是想让他像穆遥一样把他们掌握的证据公布出来，他摇摇头：“结局已定，不需要了。现在我听小曦的，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听到这里，大家终于确定，杀害林乐凡父母的凶手也是洛日昇！

这下更天怒人怨了。

扔纸团的女孩又哭了，边哭边质问洛日昇：“天哪，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小曦和乐凡那么信任你，你却让他们成了孤儿！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你朋友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啊！你这样对得起你父母在天之灵吗！”

之前骂洛日昇垃圾的男人嗤笑一声：“得了吧，像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可能为自己父母考虑，说不定他还会反过来怪他们抛弃他了呢！”

杰克又“激动”了，愤愤道：“就是，我都替他父母害臊！我看侵犯W同学的那几个畜生也是他杀的吧！还好意思嫁祸给一个死人，真是厚颜无耻！”

他们显然是把安妮的话听进去了，骂辞文明了许多，但讽刺的意味却更加明显。而被他们一带动，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开了，声势竟比刚才还要大。

穆遥不由皱起了眉。

他在想刚才安妮关于童年的那番言论，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错了。把洛日昇逼到绝境真的好吗？如果手头的证据全放出来会不会物极必反……

然而这次，洛日昇很平静。

甚至，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