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叔叔,我也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说,这世上还会不会有和那个警察一样‘以恶制恶知法犯法’的人呢?”穆遥看着淡定自若的洛日昇,开口道。
着重强调的八个字让高望京耳朵一颤,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有多么危险,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幸好穆遥提醒,否则他很可能会步卫家栋的后尘,那样就糟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穆遥,但见其胸有成竹的样子,直觉可能有大招。
洛日昇似乎没料到穆遥会这么问,愣了片刻才反问说:“你觉得有吗?”
穆遥笑一笑:“要我说,当然有,而且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洛日昇下意识指了指自己:“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就是你,洛日昇!”
穆遥眼神一下变得犀利,简而有力的六个字直接把对立拉满,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洛日昇脸色一变,他突然有一个感觉,之前那些都是前菜,接下去才是正餐。而这一次,没有人再为他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某种宣判。林战同样无动于衷,但恰是这种漠然使其暴露了立场,他明白了,这才是真实的林战。
如果暴风雨注定要来,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洛日昇在心中呐喊了一句,转而哀伤了神色,委屈地问道:“小曦,你是不是对叔叔有什么误会啊?”
“我也希望是误会!可惜不是!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你背信弃义,杀人犯法,通敌叛国!你枉为兄弟,枉为警察!枉为中国人!”洛日昇越是装无辜,穆遥就越恶心,他红了眼,仇恨在心里翻涌。
果然还是来了,洛日昇心里一沉,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好大的帽子啊,那你倒是说说,我都弃什么义,杀什么人,通什么敌了?”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部说出来?你应该早就猜到我是有备而来找你复仇的吧,你不怕后果?”
“如果这是你希望看到的,那就说吧,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
“我欣赏你的勇气,可惜你做的太多了,我不想浪费口舌,还是你自己听,自己看吧!”穆遥说着,抬手击了两下掌,同时朝广告牌看去。
大家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广告牌上原本的画面顷刻消失,一个小男孩精致的脸出现在巨幕上,那正是六岁的明曦。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从露出的半边画纸可以看出他在画蜻蜓。继而,一张熟悉的脸靠近他上方——是洛日昇,不过那张脸要比现在年轻许多。
洛日昇大为疑惑,就在大家担心这个小男孩会是他第一个“加害对象”的时候,视频播放的内容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小帅哥,你手表好漂亮啊,不过没我的酷。”
一只手伸过来,明曦抬起头,眼睛亮了。那是一块特工表,跟他爸爸的很像,但表盘左侧多了三个旋钮,它们以45°角毗邻组合,犹如古代的珠饰蜻蜓眼。不过材质并非玻璃,而是无比稀有的铍镁晶石,它们与手表融为一体,外观极为罕见,功能显然也更为复杂。不仅如此,它们的“眼睛”还会随人的眼球移动,非常智能。可以说,这是一款兼具科技与艺术的功能表,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抵得住它的诱惑。
明曦当然也不例外,他眨着大眼睛问:“叔叔,可以借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看,我们相遇就是缘分,你画画又这么厉害,要是你能把这幅画送给我,我不但让你看,我还借给你戴,让你亲自感受一下,怎么样?”
“成交!”
画纸被双手托起,同时一只手表递过来。从拉近的镜头可以看到,明曦在研究着手表爱不释手,而洛日昇在端详着蜻蜓若有所思。
“碧玉眼睛云母翅,轻于粉蝶瘦于蜂。好逼真的蜻蜓,小帅哥,你画得不错。”
“谢谢夸奖,叔叔,你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叫明曦,明天的明,晨曦的曦。”
“好名字。明曦,我还有个请求,这手表送你,你再另外帮我画一幅自画像好不好?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手表我不要,但是画画没问题。叔叔,你站在光里真好看,不然就画夕阳下的你吧。”
“可我不喜欢夕阳,因为它要落山了,我更喜欢旭日,旭日更有生命力。”
“我觉得夕阳很好啊,夕阳意味着下班,意味着放学,意味着回家。而不像早上,旭日东升的时候就是分离的时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家人各奔东西,分开一整个白天,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面,才能在一起。所以相比旭日,我更喜欢夕阳。”
“你很害怕和家人分离?”
“确切地说,是很害怕和爸爸妈妈分离。因为他们工作特殊,每次跟他们分开我都很担心,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安不安全。”
“小孩子对父母总是充满依恋,我理解。”
“叔叔,你也有依恋的人吗?”
“当然有,汪曾祺在《人间草木》里说,‘一定要爱着点儿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我如无根之木,我也想爱点什么。有那么一个人,他就是我的光阴,我的天空我的太阳,我无时无刻不想抓住他,所以我也很害怕分离,尤其是未知的分离。”
“原来我们同病相怜啊。”
“呵,是啊。我想你说得对,夕阳也可以无限好。那,你帮我画吧。”
“没问题!”
画纸被迅速铺好,一只小手在纸上娴熟地勾勒着轮廓。
“等一下!你还是画我背影吧,我不太想看到自己的样子。”洛日昇背过身,慢慢走出镜头,画面里只剩明曦疑惑不解的脸。
“叔叔,你怎么啦?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站在这里合适吗?会不会太近?”
“不会,角度刚刚好。”
“谢谢你明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洛日昇。”
“落日升……”明曦仰起头,放下了画笔。
镜头随之前移,只见洛日昇站在河边,穿一身黑色西装,霞光亲吻着他的发丝,夕阳挂在他的头顶,泛着温柔的红,一时让人分不清它是要西落,还是要东升……
画面就此定格,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穆遥和洛日昇,心里感慨不已。这原本是一场美好的相遇,时间却改变了结局,一个长大成了复仇者,一个老去成了嫌疑犯。
雷诺·布朗忍不住探了探脑袋,小声对安妮说:“安妮小姐,抱歉打扰一下,你知道穆遥放这个片段是什么意思吗?我没看明白。”
“听过蒙太奇手法吗?”
“蒙太奇手法?听过啊,所以呢?”
“凡事总得有头有尾,你想想,如果只有对峙没有前提,如果只有罪状没有因由,那怎么让别人共情,怎么让人对比善恶?所以说,呈现方式很重要,你看大家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现在还差一环,接着往下看吧,精彩还在后头。”
“啊,我明白了,他这是在铺垫?”
“你也可以理解为反衬。”
“反衬……天哪,他太聪明了!”
“那当然,他可是我偶像。”
“你也是我偶像。”
“……”
视频勾起了洛日昇不愿触及的回忆,他记得那天,他借着钓鱼观察了明曦很久很久。为了让自己的登场不显得那么刻意,他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谎称被鱼线划伤,向明曦借纸巾和创可贴。血流个不停,纸巾擦了一张又一张,好容易才把血止住。口子真的很深,可他丝毫没感觉到痛,相比以前受的伤,这根本不算什么。然而明曦心疼了,一个劲地安慰他,还要送他去医院,他不得不靠手表把事情拉回“正轨”。最后他如愿获得了明曦的好感,还得到了一幅他非常喜欢的水粉画——夕阳下迎着光的自己。
那是他第二次看到光明,而第一次,是三十三年前他和方知旭相遇的时候。
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那幅曾经珍藏过的裱画已经被他亲手撕毁。而他深爱的人,也将彻底离开他。曾经最害怕的分离,今天终于来了。
洛日昇看着视频里的背影,从没想过时隔十几年还能看到自己当初的样子,心情难以言喻。他正想问点什么,画面却突然又动了起来。
夕阳缓缓落下,云卷云舒中,河边的景色黯然退去,夜幕随之降临,近乎吞没了洛日昇的身影。朦胧中,光线渐渐变亮,一点一点,一束一束,顷刻间,城市的灯火扑面而来。天边星月交辉,别墅特有的双开铜门占据了背景一角,雅致的庭院里花草繁盛,佳肴满桌。一个转场,周遭更迭,唯有洛日昇的背影没有改变,只是更显单薄了一些。
“日昇,在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