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昶威这才想起来，高望京趁机把人往穆遥面前一推，笑着说：“对啊穆遥，他就是我们给你的惊喜，你的养父张圣彦，你还记得他吗？”

穆遥当然记得，但他宁愿遗忘。从这个男人跑过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就有个声音问着自己，“爸爸回来了，明曦，你恨他吗？”穆遥本没有恨，他筛选过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的快乐，但大脑回收站里的某些图片和视频却突然蹦了出来。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常，只暗地里咬牙把那些画面全清空了——在楚天阔和林战察觉之前。

“记得。”穆遥微微点了个头，和开始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这么平淡吗？没有惊喜没有疑问？

穆遥的反应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吃惊。他们料想穆遥是还没接受这个事实，毕竟一个死去多年的亲人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任谁都会难以相信吧。

楚天阔无疑又在担心了，因为这很不像穆遥——对洛日昇尚能假意热情，对养父又怎会如此？而且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没有。其实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他不知道穆遥到底恢复了多少记忆，但能让他如此对待张圣彦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记忆。这样想着，楚天阔情不自禁往穆遥身边靠了靠，想给他多一点力量，尽管穆遥也许并不需要。

张圣彦却有些生畏，他知道该给穆遥一个解释，但面对穆遥陌生的眼神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最终只能沉默以对。

穆遥再次笑了：“死而复生，生而为人，挺好。”

“遥儿。”

这话多少有些讽刺，张圣彦脸色一僵，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念过无数遍的名字。

一句熟悉的呼唤让死去的记忆倏然复活，美好的，难堪的，通通涌现脑海，一句声音清晰地敲打着他的神经：“如果那晚方知旭没有发那样的视频给爸爸，如果爸爸没有丢下我们离开，如果方知旭没有上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遥儿……”

“别叫我！”穆遥忍不住吼了出来。

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到穆遥情绪如此激动，不过心才刚提上嗓子眼，穆遥就平静下来了。他盯着张圣彦的眼睛，说道：“张医生，你的遥儿已经死了，我是明曦，以后请叫我大名，还有，麻烦把你的名字改回去，我讨厌思遥这两个字。”

张圣彦如当头棒喝！

原来，穆遥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知道自己改了名字！

高望京也愕然，因为张思遥这个身份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连罗昶威他们都是在下飞机前才知道的，试问，穆遥从何得知？看来，穆遥掌握的信息比他想的还要多，再说这态度……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妙，难道，穆遥不是单纯来接机的？

罗昶威也有所觉，他思来想去，觉得能让穆遥变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罗继超。他果断决定去找罗继超，和他当面说清楚。这次他不打算带上穆遥，因为有些事情只适合私聊。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回家见见自己的老父亲。

气氛很僵，罗昶威赶紧道：“小曦啊，别动气，张医生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一会儿好好聊聊。我呢，就跟伊阳先回家，你这边处理好了再联系我们。”

穆遥突然就清醒了。

人已经到齐，也没有后顾之忧，计划可以开始了。

“好的舅舅。”穆遥缓了脸色，乖乖应道。

“那我们走啦，等你电话。”

罗昶威朝罗伊阳和维克多使了个颜色，于是俩人硬拉着罗森和裴宁走了——这两个穆遥后援团刚刚已经担心加好奇地密聊了一番，表示还想看后续呢，无奈谁也不敢忤逆，只能不情愿地跟他们走。罗昶威自己则拉上沉思的裴仰，也朝大门去了。

此时只有凌岚注意到，洛日昇正眯着眼睛，如同狼一样注视着孤立无援的张圣彦，而他的拳头也已攥得失了血色。

张圣彦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鼓起勇气叫道：“明曦……”

“你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穆遥冷着脸打断。

张圣彦心在滴血，不过既然决定回来，他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然而，接下去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终究还是高估自己了。

“张医生，”穆遥眼珠子一转，问道，“有个人等您很久了，想不想见见？”

“……谁？”

穆遥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转过头，对洛日昇道：“洛叔叔，您也等着急了吧？”

“……什么？”

看他俩反应有些迟缓，穆遥笑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老赵，别躲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哪儿。”说完便朝那头餐饮区的巨型卡通雕塑望去。

张圣彦和洛日昇同时眼皮一跳。

大家齐齐看去，只见那雕塑后面站着一个人，露出半个身子，黑色的风衣衣角微微扬起。楚天阔一眼认出是方知旭，正惊讶着，方知旭走了出来，不过显然他内心在挣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眼神在闪躲，步子也远没有往常那般平稳。

方知旭走得很慢，他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

刚刚，他躲在角落伸着脖子看得极其辛苦，他就想能看他一眼。无奈那张脸被太多人挡着，他根本看不到，而今四目相对，他却生怯了。

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啊，落落清高，飘然如风，岁月非但没有夺去他的容颜，反而还增添了忧伤的故事感，让人一见就想走近，就想拥抱，就想深吻……吻……那记忆中的吻啊，是如此甜美，那唇啊，是如此柔软，好想再吻一次，不，吻无数次……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有他，时光在飞速倒转，他穿越心海，穿越人潮，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瑃珩新品发布会，看到了走廊尽头倚窗而立的张圣彦，那么绝美，那么诱惑……方知旭心潮澎湃，所有的爱恨情仇一瞬间苏醒，又在一瞬间沸腾……

“阿彦……”他忘我地叫着，加快步伐飞奔了过去。

那张脸越离越近，就在方知旭想要伸手触摸的时候，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记忆里的光景顷刻覆灭，他正要发怒，却冷不丁撞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要吃人的眼睛。

“昇哥……”方知旭慌忙止住脚，身体不自觉开始发颤。

“你不是逃走了吗，为什么要回来！”洛日昇红着眼睛质问。

“我……”

方知旭还没想好怎么作答，周遭突然一片嘈杂。下一刻，大门那跑来一大帮外国人把他团团围住，又一个个手持相机怼了上来。

穆遥和楚天阔相视一眼，默契地退开了些，凌岚和高望京见状也挪去了一边，只有林战、张圣彦和洛日昇还待在原地，不过表情都不太好看。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雷诺·布朗，他率先开口：“方董事长，我是自由记者雷诺·布朗，有消息称您马上就要离开创神，请问是真的吗？”

其他人立马七嘴八舌地跟着发问，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谁说的？没有的事！”方知旭慌忙看了一眼洛日昇，极力反驳。

“可知情人士告诉我，您是因为牵扯到十一年前的一桩旧案才急着辞职的。”

“什么旧案？”

“北京景苑小区1.1特大爆炸案，您当时就在现场。”

“是又怎么样？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您不会不知道吧？那个嫌犯电工就是您以前的员工，名叫舒华，是您担任瑃珩公司董事长期间你们销售部的业务经理。”

“你搞错了吧，我没在瑃珩任职过，更不认识什么舒华。”

“哦？可舒华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们不但认识，还关系匪浅。”

“什么……”方知旭脸色煞白。

“当年你拓展公司业务遭到董事会反对，舒华费尽心机帮你拉拢股东，又千辛万苦去谈业务，好不容易拉来一笔大单，你却突然辞职了。他是你的心腹大家都知道，你一走，他便受到很多排挤，还被人陷害收受贿赂和职务侵占导致坐牢。他原本是上海一个普通的电工，就想跟着你出人头地，因为你答应过他要带他飞黄腾达，没想到你却一走了之杳无音讯，害他落得那么惨。他出来后没有公司要他，只能去北京重操旧业。可是他不甘心，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以他要报仇。但那时候你已经更名改姓，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你。有一次机缘巧合，他在景苑小区工作的时候碰见你在打电话，虽然你容貌大改，但他还是听出了你的声音。他很高兴地跟你相认，甚至连报仇都抛在了一边，可你呢，非但没有半句寒暄，还口出恶言叫他滚蛋。他很难过，在打听到你住景苑的房子后，蹲守了很多次，可你都不肯见他。后来得知你已变身创神董事长，身价数百亿，他终于心冷了，于是就策划了那起爆炸案。只是他弄错了时间，你那时根本没在家，他没能炸死你。”

“不……他……”

“他第二天就吞药自杀了，留下一封带血的遗书，里面的内容全都是你。他不仅控诉了你的忘恩负义，还列举了所有你在任期间他帮你做的‘非法勾当’，包括一系列‘间谍行为’，更特别指明了你‘改名换面’的细节。不过这封遗书当年并没被警方发现，直到昨天才被知情人拿出来。对于这些事情，你能跟我们解释一下吗？”

雷诺·布朗话音刚落，其他记者也纷纷要求方知旭回应，相机声咔嚓不停，似乎谁都想抓住他表情上的漏洞好撕破他的伪装。

方知旭确实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像这样审讯式的采访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该来的终归会来，只是，他想体面一点，他不想在别人面前像丧家之犬一样，尤其是张圣彦面前——那是他到死都想留住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