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回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洛日昇笑了笑,拍拍他的膝盖:“这两天陪我奔波也累了,再睡会儿吧,不然小曦看到你这样子都要认不出你了。”说完盖上毛毯闭上了眼睛。
林战轻轻呼出一口气,也转头合上了眼。
脑中浮现出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是十岁的他,一个是八岁的明曦。他们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组装雷达模型,明曦专注研究,而他却忧心未来——
“小曦,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你会把我找回来吗?”
“乐凡哥哥,你怎么突然这么深沉呀,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问问,你回答我。”
“我当然会啊,我在你身上装个独一无二的雷达,如果你丢了,我会上天入地,上山下海去找你!像这样这样……”稚嫩的声音下,是明曦调皮可爱的动作——他把双手以“OK”之势放在眼睛上,像一只戴眼镜的小猫咪,俯仰之间,圆圈之内,是他灵动漂亮的大眼睛,他嘟着小嘴活泼又认真地说,“然后,我就找到你啦!”
“哈……小曦,你总是能逗我开心。”
“乐凡哥哥,那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你会在我身边吗?”
“会!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但是……我怕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已经迷失了……以防万一,我们来约定个暗号吧。刚好今天7月3号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第一次帮我过生日,对我有重要意义,现在又是晚上7点03分,我们就以此刻为证,如果以后你需要我,或者我迷失了,你就跟我说‘0703,不见不散’,如果有特殊情况,也可以直接说‘0703BJBS’,就当是我们雷达的编号,怎么样?”
“好啊,那就说定了哦,0703,不见不散。”
0703BJBS……林战默念着,睁开了眼睛。这个暗号,他曾在他们相遇那天当面对接过,也曾在ACM决战之日写进代码里,还曾在告别的时候发在短信中,然而,三次他都没有从穆遥那里得到任何自己期待的回应,他被他彻底忘记了。
“小曦,你终于想起我了吗?”林战自问着,拿起手机解锁了屏幕。
【0703,不见不散。】
消息发过去,看着两条同样的聊天记录,林战笑了。可无意间转头,看到洛日昇眼角的细纹,笑容瞬间凝滞。他迟疑片刻,给洛日昇提了提毛毯。看回微信时,他下意识切换到另一个聊天页面,灿烂的笑脸映入眼帘,他无声地叫道:“小笨蛋……”
与此同时,局长府邸门口的越野车里。
楚天阔正在绞尽脑汁编辑微信,他既要把从高望京和凌岚那里得到的信息精准提炼出来告诉穆遥好让他小心洛日昇,又要留足悬念转达张圣彦活着的喜讯好吸引他出来找自己,还要以适当的措辞转达杨震龙对罗继超的分析提醒他别被不纯粹的亲情蒙蔽双眼,可哪个都不太好说,第三个尤其难,于是乎,微信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楚天阔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穆遥已经进去很久了,府邸大厅的灯一直亮着,他觉得穆遥该知道的应该都已经知道了。至于罗继超,他不想有挑拨离间之嫌,让自己和穆遥本就飘摇的感情雪上加霜。
可现在还能做什么呢?楚天阔红着眼睛一筹莫展。
杨震龙心疼道:“天阔,睡一下吧,穆遥短时间内不会出来的。”
刚睡饱觉的何海平则说:“你们都去休息,我来看着。”
“我不想睡……”楚天阔盯着府邸大门,他知道罗峥嵘也在里面,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他打探打探消息,手机来了一条高望京的微信。
【抱歉天阔,航班故障取消了,我们订了下一趟航班,最快七点到。你现在能联系上穆遥吗?能的话叫他一起来接我们,我们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七点?楚天阔心中一动。
这也是洛日昇和凌岚的到达时间,如果穆遥去机场,到时候四方人马汇合,会不会发生什么……等等,惊喜?是说罗昶威还是……楚天阔想到了一个可能,立马决定给穆遥发微信。不过刚打“小遥”两个字他就删了,重新开始斟酌编辑起来。
【明曦,高警官和你堂舅他们早上七点的飞机到旧金山,他们让我们去接机,说有个大大的惊喜要给你,你去吗?】
嗯,语气正常,问句自然,悬念也够——特地提罗昶威就是要排除他好让“惊喜”有其他想象空间——当消息成功发送的时候,楚天阔很庆幸自己没有被拉黑或删除。下一秒,穆遥的专属提示音响起,他一个眨眼,屏幕里多了一行蓝底白字。
【七点机场见。】
楚天阔直接跳起来,撞到车内照明灯他也顾不得疼了,兴奋地伸着手机叫道:“杨叔何叔,你们看你们看!小遥给我回消息了!”
何海平大喜过望:“太好了,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我就说嘛,穆遥不会不理你的。”
杨震龙也松了口气,难得放下职业习惯没作任何分析,只替楚天阔开心。然而看到楚天阔笑中带泪,他绷不住了,将积压的愧疚倾吐而出:“天阔,对不起,是我无能,什么忙也没帮上。你聘用我本就是为了穆遥,可我做什么都迟一步,害他一个人面对所有。如果我能及早采取措施发现他的问题,或许你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楚天阔和何海平同时敛了笑容。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杨震龙如此挫败,刚刚雀跃起来的心情一瞬间消失殆尽。
穆遥的问题,也就是杨震龙最担心的事情,在来府邸的路上他们就听他解释过。他们都不愿相信穆遥有两个人格,更不敢想象主次人格抗争之时会是怎样的痛苦,最重要的是,关键时候他们都不在穆遥身边,所以他们理解杨震龙的自责。
诚然,杨震龙是没有及早发现,但心细如楚天阔,也同样没往那方面想。怪只怪变故太多,就这么短短几天事情一桩接一桩,谁又能做到未卜先知呢?
“龙龙……”
“杨叔……”
两人异口同声,楚天阔率先接下去:“杨叔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确实是为了小遥才请你当顾问,但其实我也一样需要心理辅导,只是我没敢跟你明说,我怕暴露自己的脆弱,就像十一年前在北京上实门口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杨震龙很讶异,不由地打量起楚天阔的脸。
当年他确实在上地实验学校门口遇见过一个男孩,那时正值开学,校长请他去给初一学生开心理讲座,说有个学生情况特殊,想让他单独见见,可直到放学他也没等着人。那天他被校长拉着问了好多心理方面的问题,聊到天黑才离开学校。去取车的时候,他发现旁边树下有一个男孩在抽泣。上前询问,男孩却哭得越发厉害,追问之下还被一把推开。他怀疑男孩就是那个学生,可惜一分神人已经跑没影,样子都没来得及看清……
杨震龙回想着,睁大了眼:“那个男孩是你?”
“对,就是我。”楚天阔笑了笑。
“难怪我后来看到你觉得眼熟,原来我们见过。”杨震龙不敢置信,看何海平也一脸疑惑,他问道,“能告诉我们那天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楚天阔有些懊恼自己的口快,他其实并不愿意回忆那段过去,他怕。伤痛刻骨铭心,一旦撕开,他会再次跌入黑暗,不见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