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超显然误会了穆遥的表情，以为他是想通了认可自己的伸张正义，一高兴又炫了个“曲线救国”。

“当然了，我是不会浪费这么个大好机会的，照片和视频都是我冒充洛日昇给李骏和方知旭的。”

穆遥先是一愣，随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个笑落在罗继超眼里却又是另一番含义，他觉得穆遥是预见了洛日昇和方知旭的结局而嘲笑他们，于是挑挑眉继续道:“这样做，既不会牵扯到我自己，又能让你顺着线索查到这帮伪君子。我相信，一旦你发现了他们的勾当，尤其是害你的行径，你肯定会想起来点什么，那样我的目的就不难实现了。”

“可方知旭做得太干净了，我们那时候并没有查到相关证据。”

“是啊，看你们都在查桑宇我就知道我这个方法没有奏效。你们回创神后我很着急，想直接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那时候你给我的感觉还不够强大，我不确定你是否能接受你爸妈的死讯和洛日昇的背叛，我怕适得其反。所以我选择了静观其变。我就想着你们能揪出桑宇也不错，反正他是方知旭的帮凶，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不信方知旭和洛日昇还能跑。”

“还是外公想得周到。”穆遥看着罗继超。

“我其实动摇过，”罗继超又一阵愧疚，“我想自己报仇雪恨换你平安喜乐，我知道这肯定也是你爸爸妈妈的心愿，一想到你遭遇的危险，这个念头就更加强烈……”

也不知是刚才希望破裂悲伤延续，还是听到平安喜乐触动加深，穆遥又想起了楚天阔，想起了手链，心脏毫无征兆地一抽，生生撕裂一般，疼得他冷汗直冒。

“只是我还没做好决定，黎旻就告诉我你接了罗森的任务要回上海。同时我还查到方知旭和洛日昇也有所行动，我决定继续我的计划，尤其看到遥夜美人的言论和你在向乾琎家跳的舞蹈，我更坐不住了。我想彻底唤醒你的记忆，然后……我就下了个猛料。”

“所以闻舞识君真的是您？”穆遥抓着自己手腕，勉力问出一句话。

“是啊，你妈妈给我发过你在公爵夫人宴会上跳舞的视频。只是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连中英美三国相关官员都惊动了，最后我不得不叫人压下去。不过在那之前已经有人删了话题，当时我以为是楚天阔，洛日昇却告诉我另有其人。他怀疑是你爸妈当年追查的那个凶案嫌疑犯赵以霄，说他们的代码洁癖一模一样。我看过那代码的运行效果，非常变态。对了，黎旻应该也有跟你们说吧？”

“嗯……”穆遥蓦地想起了饕餮进度条，直觉一阵恶心。

罗继超这回没看错，在穆遥端起茶猛喝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之前他调查张圣彦车祸的时候，洛日昇有给他发过一段现场视频——那肇事车辆的旁边，就站着方知旭。洛日昇的说辞是，他一直觉得穆遥失忆跟方知旭脱不了干系，因为方知旭和张圣彦是老相识，当年车祸之后就有目击证人看到他进了穆遥那栋楼，爆炸发生时正好在楼里。向乾琎也说过，穆遥身上除了割伤撞伤之外，还有多处不明淤青。他怀疑是方知旭出于某种目的对穆遥做了什么，才会导致穆遥失忆。

对于这个“做了什么”，罗继超只以为是推打之类的行为，他问过向乾琎，得到的答案也是这样，所以他除了心疼就是生气，从来没去细想还有其他什么内涵。可此刻看到穆遥异常的反应，再想想那个进度条，他没法淡定了。

“小曦……”他忐忑着叫道，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能说，“茶烫，别喝那么急。”

一杯热茶下肚，穆遥感觉好多了，应了句好便思索着问：“奇怪，洛日昇怎么会把方知旭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您？他想干什么？”

罗继超知道现在不是问那些事情的时候，他顿了顿，回道：“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本来能查到赵以霄我应该高兴，可我知道他是耶鲁夫的人，我不相信洛日昇会无缘无故供出来，八成是找替罪羊，反正这些年为了爬升他没少出卖自己的手下。”

“找替罪羊，这确实是洛日昇会干的事。”穆遥点头。

“其实要真这样倒还好了，怕就怕他掩人耳目对付你。不过我不会给他机会，从你回到圣何塞我就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你。你和楚天阔回家的时候，我还想在方知旭家里或身上放窃听器，但黎旻说方知旭有在家里装防监听设备，所以我没有冒险，只派人在外面盯梢，并让黎旻帮我传递消息。不过我还是有些孤注一掷了，楚天阔他们走的时候我猜到是方知旭调虎离山，他叫你去书房也是包藏祸心，但我还是让黎旻按兵不动，哪怕她发现了你们的异常跟我打电话表示担忧我都狠心叫她不要管。后来刘少淳的车来了，看他绕去后门，你又推着行李箱不顾楚天阔的挽留执意要走，我就知道你和方知旭在书房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罗继超说着说着又起了心思，小心翼翼问道，“对了，小曦，你们在书房到底说了什么？方知旭怎么会突然把证据交给你？”

穆遥一顿，迟疑片刻，说道：“没什么，他就是欺人太甚，以为我失忆了想歪曲事实逼我就范。我忍不了，把他之前加害我的事实细数了一遍，并威胁他要送他去警察局。他不想坐牢，没辙就以洛日昇的犯罪证据做了交换条件。”

“原来如此，这家伙真是诡计多端。”罗继超轻蔑道。他没有追问是怎么个歪曲事实，既然是歪曲，那就说明并不真实，没必要纠结。见穆遥不作声，他继续道，“老实说我那时候很忐忑，就怕他趁机对你下手，直到你全须全尾出来我才松了口气。不过我想的更多的是，你一定恢复了记忆，因为你的谈吐举止和先前截然不同，很有几分当年明劾的样子。我当时很激动，以为很快能见到你，可没想到你又跟他们进屋了，要不是知道你们是要去救方书田和桑宇，我都想直接给你打电话。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很庆幸受伤的不是你，但看方知旭连自己儿子外甥都不放过，我知道我必须加快我的计划了。所以当我得知你一个人来旧金山，我又故技重施了。只不过这次楚天阔早有防备，你也很聪明提前叫车从后门走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我就在家里等着，看着你的定位一点一点接近，想着你终于要回家了，说真的，我还挺紧张的……”讲到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我也一样。”穆遥暖暖一笑。就冲这最后一句话，他知道，外公是爱他的，虽然爱的方式不一样。

罗继超恍惚又看到了女儿女婿，眼眶一热：“小曦，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要不然我怎么跟你爸爸妈妈交代……”

穆遥却不自觉担心起来：“我是平安了，可书田和桑宇还不知道怎么样。”

“桑宇那就是活该，当然书田是好孩子，他对你尽心尽责我都知道。不过话说，他怎么会突然回美国？他不是最喜欢跟着你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猜他应该是发现了桑陌的疑点，特地回来找桑宇的。”

“疑点？什么疑点？”

穆遥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才问道：“外公，您知道桑陌得了什么急症吗？”

“不知道啊，我确认过她在康复中心后就没再往下查了，反正对你构不成威胁了。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她那晚因为心情不好去夜总会喝酒，回家的时候意外受伤了，成了植物人。”

“什么？植物人？！谁告诉你的？”

“方知旭。”

“什么原因？”

“他也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他和桑宇才会凭借桑陌的日记内容误以为是我害了桑陌，一次次想要我的命。”

“你说什么……”罗继超颤抖着问，他无法接受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实际上，他们害我只是因为太爱桑陌，跟洛日昇没有关系。”穆遥知道自己有些残忍，但有些话他还是得说。

“怎么没有关系！”罗继超突然暴躁起来，“洛日昇是杀你爸妈的凶手，是方知旭的首领，你怎么就确定不是他下的命令！”

“可是客观地说，他并没有伤害过我，相反，他还每年都去看我爸妈。我学车那会儿他也来当过教练，还不小心被我打了。”

“你别被他蒙蔽了，你以为他会那么好心吗？你怎么就知道他陪你学车不是要借机杀你呢？还有扫墓，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呢？要不是你假失忆这么多年，他说不定早杀你斩草除根了！我也永远见不到你了！”

穆遥发现自己错了，他不该在外公面前替杀害自己爸妈的凶手开脱的。他下意识握住罗继超的手：“算了外公，那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罗继超却发起了狠，“这一切都是洛日昇造成的！要不是他我们不会失散这么久！十四年前，我看到你春游的照片让他先去找你，他告诉我那个不是你，我想自己回去验证，结果他陷害我把我送进了监狱！整整五年！我一出来就去福利院找你，可是！洛日昇伪造了你的入院资料，害得警方都查不到你真实信息！他还让院长用别人的名字和照片来骗我！要不是我后来从江澜那里看到你IOI竞赛的照片认出了你，我还被他蒙在鼓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更为了你的安全，我只能忍着不跟你相认！你知道我有多恨洛日昇吗！这个罪魁祸首！我恨不得马上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

别的事情穆遥都不意外，唯独进监狱，穆遥无法也不敢想象。看到罗继超情绪那么激烈，他心里又恨又疼，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