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洛叔叔,我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我养父出事那天我手表丢了,我又失忆了,以前的号码和微信都没想起来,所以一直没跟你联系。”
“没关系,你没事洛叔叔就高兴。对了,我早上七点的飞机到旧金山,你方便的话来机场接我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一个人来可以吗?洛叔叔想单独跟你叙叙旧。”
“没问题,那我们机场见。”
“好,机场见。”
穆遥没再聊下去,他退出聊天窗口,给林战发了个视频通话。
好半天,林战才应答。
“穆遥?天哪,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发错了呢!你,你怎么会突然跟我视频啊?”视频里,林战丝毫不掩惊喜,脸和声音都放大了不少。
“呵,好久不见……听说你要回来了?”穆遥笑了笑。
“那个……是,我……我……”林战突然支吾起来。
“怎么了。”穆遥问得淡然。
“我其实已经在飞机上了,七点到旧金山。”
“七点?今天早上七点?”
“对啊,我在网上看到你的事情以后就决定回国了,我怕你出事。但我刚到上海就听说你去了圣何塞,可惜那边没票了,我就买了旧金山的。”
“正好我七点要去机场接人,那就顺道把你一起接了。”
“真的啊,太好了……等下,穆遥,你能告诉我你是要去接谁吗?”
“我爸爸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林战若有所思地往旁边看去。镜头随之偏移,一只略微苍老的手出现在视频里,腕部戴着熟悉的特警专用智能表,不过只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林战,我还有点事情要忙,先这样吧,到时见。”
“哦,好好好,到时见!”
穆遥及时结束了视频,他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那张丑恶的脸。
他看了一眼导入进度条,想起自己那块手表,心里有些酸楚。那是他身上仅有的父母的遗物,他真的不知道掉哪里了。当年收拾行李准备跟楚天阔去美国时,就突然找不见了。那天来家里的,只有桑宇和李骏,他们走的时候神色慌张,好像在掩藏什么,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本想着走之前去问问,结果洗个澡的功夫,什么都丢了……
这一丢,就是十一年,而被一同丢下的,还有对父母的哀思。手表也许找不回了,但今后,他不会再缺席父母的忌日了。
洛日昇没有食言,确实有把他父母安葬在一起,墓地就在青浦区的福寿园。出于多方考量,葬礼办得很简单也很隐蔽,来的人除了洛日昇,就只有中心局上海联络处处长林奉山和市公安厅厅长王赭,以及副厅长齐初。那天很冷,下着毛毛细雨,他一个人留在墓前,久久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最后,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他晕倒在了地上,是公墓管理员发现他把他抱去了宿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洛日昇担忧的眼睛,感受到的是他怀抱的温暖。
那是一种“补偿式”的父爱,是父母走后的两天里他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渴求。那时候他觉得,洛日昇就像自己的父亲。
如今回想起来,穆遥很是羞耻,耻于自己竟然“认贼作父”。复苏的哀思和刻骨的仇恨交织着,他对父母的愧疚更深了。
他看看时间,此刻已经1点30分,国内是下午五点半。也许是天意,在他知道真相的这一天,2030年2月12日,恰恰就是他父母的十四周年忌日。
可惜今天,他还是无法去祭拜他们。
他遗憾着在网上查了福寿园的联系方式,想着预约个代祭先替自己悼念一下,但号码都输好了,他还是改变了主意。
这回归后的第一次祭拜,他要亲自去,而且是带着喜讯去。
可说不上执拗什么,他最终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喂,是福寿园吗……你好,我是逝者明劾与罗谨然的儿子,我想问一下,这两天,或者最近几年,有人去看过我父母吗……我叫明曦,我父母资料上应该有登记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去核实……好的……嗯,对,十二年了,我之前不在上海,所以……”
他正说着,那头突然响起一道浑厚又惊喜的声音。
“明曦?你真的是明曦?!”
“对,请问你是?”
“我是潘爷爷啊,你还记得我吗!”
“原来是您,潘爷爷……我记得,当年就是您发现我晕倒把我抱去宿舍的,您还照顾我给我煮姜茶驱寒,我一直都记着。”
“孩子,真的是你啊!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啊!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
“哎呀,瞧我这老糊涂,洛先生告诉过我的,说你出国干大事了,特别有出息。你现在回来了吗?什么时候来看你爸妈?孩子啊,你知道吗,其实我七年前就要退休啦,是我特意请求留下来的。你当时那么小,跟我孙子一般大,我心里放不下你啊,我就想着七年了,你长大了,再怎么样也应该回来了,可是这一等又是七年啊……”
“潘爷爷,谢谢您记着我,不过我现在还没法回去,我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这些年有没有人去看过我爸妈,或者说,我洛叔叔有没有去过。”
“有啊,洛先生每年都来的,有时候是在忌日,有时候是其他时间。”
“他每年都去?”
“是啊,今天上午还刚来呢,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哦对,王先生和齐先生也都有来,不过那个林先生,葬礼之后倒是没再见过。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一位女士也来过几次,姓凌,凌云壮志的凌,她说是你父母的朋友,还问起过你,你认识她吗?”
“嗯,我们很熟。”
“难怪她那么关心你,啊,等等,有两件事挺奇怪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事?”
“前几天有两个陌生人先后来墓园想看你爸妈,说是你爸妈的朋友,我让他们出示证件登记,他们说没带,我让他们报名字和身份证,他们一脸为难,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今天我告诉洛先生,他好像很紧张,跟我们调取了监控,一看到那两个人就骂了句粗口,说以后他们再来直接赶走。他还叮嘱我,如果你来墓园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我听着好像会发生什么事的样子,孩子,你真的没事儿吗?”
“真的没事,潘爷爷,您能形容一下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吗?他们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
“他们都是8号上午九点多来的,就前后脚,差了不到两分钟。年龄也相近,大概四五十岁,看着都不像一般人,特别是穿风衣那个,一身名牌。不过穿西装的感觉有点眼熟,像是12年前和你一起来的张先生,哦,我有照片,一会儿发你手机。”
“好,对了潘爷爷,我们今天打电话的事情还请您不要告诉我洛叔叔,我不想让他知道,具体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
“爷爷明白,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快了,回去我找您喝茶。”
“好好好!爷爷等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知道了,潘爷爷您也保重,再见。”
“好,再见再见。”
电话挂没一会儿,穆遥手机里便多了一条彩信。里面有两张监控截图,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尤其西装男子,那是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是他每次对着他的照片都会虔心缅怀的人。
穆遥突然笑了。
“哈,看到了吗,果然一切都是谎言。”
预想中的反驳没有出现,脑子里是一片空前的死寂。
穆遥无声地摇摇头,起身去了窗边。
帘影流移,月祛幽蕴。
打开窗,冷风扑面而来。
黑夜裹挟了心魔,心魔却利用黑暗寻找光明,但光明狡黠地保留了自己,它的背后,是重重浓烈的阴影,而阴影的深处,是黑夜里蛰伏已久的心魔。
源头就在那里,也许是死循环,也许是最终点,无论什么,他都得义无反顾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