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遥,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楚天阔很忐忑。
“没有,我只是想,为什么我受伤的时候我爸爸不在家?为什么门会开着?他什么事情那么着急出去连门都不关?”
“你爸爸?”向乾琎预感有事儿。
“嗯,那天,他不在了。如果您和天阔猜的没错,那他出车祸和我受伤刚好是同一时间,可怎么会那么巧?李叔叔说他是因为跑太快才会被车撞的,可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是要去哪里呢?又要去干什么呢?会不会是去见什么人呢?”
楚天阔心猛地一跳。他那天给张圣彦打电话时曾无意中透露出自己想要带穆遥走的意思,当时他就感觉张圣彦的声音不太对。难道,他跑出小区是急着见自己和姑妈?不,不可能……
“唉,是啊,圣彥啊,你到底是为什么呢?”冉穹宇忍不住叹气,他也很想知道其中原因。
“……”向乾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冉穹宇,又看看李箜,再看看穆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关系。
“所以我受伤真的是因为爆炸吗?会不会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受伤了?有没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我这十一年怎么会这样?失忆、接触障碍,心律失常,还天天做噩梦,天天失眠,难道一次惊吓和撞击就能导致那么多问题吗?”穆遥继续问道,这些问题他都很想搞懂。
“你还天天做噩梦?”向乾琎吃了一惊。
“嗯,而且是同一个噩梦。不过和天阔在一起之后,我就几乎没再做过了,每天都睡得很好。”
“这么神奇?”
“是啊,可能是因为我梦里总向他求救,他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吧。我很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受伤,可是那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杨医生,你试过给他催眠吗?”向乾琎转头问杨震龙。
“还没提呢。”杨震龙回答道,“先看看他回上海后怎么样吧,说不定熟悉的环境能让他想起来。不过据我观察,他的记忆已经开始恢复了,就在刚刚,他看到那台叇月相机的时候。”说完笑着问,“穆遥,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想起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大家就齐齐看向穆遥。
而楚天阔,与穆遥互通意识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杨叔,您看到啦。”穆遥尴尬地摸了摸后脖子。他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原来在杨震龙面前就是个透明人。
“哈哈,是啊。”杨震龙笑道。他之所以敢直接问他,就是因为看到了他眼里的笑意和回味。它们告诉他,他想起来的事情一定是让他开心的事情。而那之后的失落,也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其实,我是想起了我爸爸。这是我第一次记起他。我看到他坐在阳台拿着叇月同款相机给我拍照,我听到我自己喊他爸爸。可是画面很短,我也就想起了这么一点点。”穆遥不无遗憾地道。
就这短短一句话,冉穹宇的眼眶又湿润了。
“一点点就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杨震龙道,“照这个势头看来,你恢复记忆指日可待了!”
“可万一想不起来呢?这十一年,我天天看着我爸爸的照片都没想起来他的任何事情。特别是天阔,他说我跟他一起在福利院待了两年,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可是我对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他们对我很重要,还有我父母……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他们都忘了,还忘得这么彻底。你们说了,我这是心因性导致的,如果……我……”穆遥说不下去了。
“穆遥,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因为经历了什么童年阴影而导致这些问题,如果那阴影是你生命无法承受之痛,你还会想记起来吗?”向乾琎严肃地问道。他知道这样问很残忍,可他没法不提,因为有时候,盲目的仁慈才是真正的残忍。
“当然会。”穆遥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里面有我和天阔的记忆,我不想丢掉。他说过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承受。”
“没错。”楚天阔握住他的手,“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你们确定已经准备好了?”
“确定!”两人异口同声。
“那就好。”向乾琎放心了,看着穆遥清澈的眼睛,突然又心生不忍,不由安慰道,“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一切都还没定论,说不定你这些问题就是一摔摔到了大脑某个神经系统而引起的连锁反应呢。大脑那么复杂,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信息,出点故障很正常。再说现在的医学影像技术也不是万能的,查不出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可如果是大脑受损的话,我岂不是永远都恢复不了了?”被他这样一说,穆遥灰心了。
“……”向乾琎发现自己实在不会安慰人,立马补救道,“其实要想恢复记忆也不难,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不妨听听看。”
“什么想法,您快说!”楚天阔问道。他比谁都希望有别的可能性,他不想穆遥再为这事担惊受怕。
穆遥也竖起了耳朵。如果真的有转机,那再好不过。
“我们都知道,回忆是记忆过程的一个环节,是大脑对储存其中的事物进行提取和再现的过程,记忆神经就是它的通道。而一整段记忆的缺失,不管是潜意识屏蔽,还是脑机体故障,归根结底都是这个通道出现了断点。比如说记忆神经元的细胞体和突起,它们负责信息的传送和输出,任何一个部分受阻我们都无法将事物提取出来,也就无法再现于大脑中。那么想要恢复记忆,就必须连上断点,打通通道。早在十年前,就有加拿大科学家通过eIF2α基因来增强记忆,我们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来恢复记忆,给神经元灌输一种特殊的‘疏通剂’,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思维引导。”
“思维引导?”楚天阔马上想到了思维重塑,心里已然明了。
“跟催眠有什么不同吗?”杨震龙请教道,脑中有了一些思路。
“本质上差不多,但方式有所区别。催眠的话,通常催眠师并不清楚患者遗忘了什么,他只能在一边通过某些情景暗示来让被催眠者进入半意识状态。这个过程一般很短暂,而且患者必须服从才能起效,当然,也不是所有患者都适合催眠。也就是说,传统意义上的催眠有四个特征,也可以说是缺陷,一局外人,二意识外,三即时性,四,不定性。所以催眠的结果可能出现两个极端,要么无效,要么过头。一旦患者承受不住自己想起来的事情,那对他来说将是致命的。而对于这种情况,催眠师能做的往往也很有限,因为患者极有可能会对他排斥和抗拒,他很难再对他作进一步治疗。”
“是啊,有些事情急不来。”穆遥点头,他想起了戚镔。
“对吧,但思维引导不一样,它讲究的就是一个循序渐进。当然我说的思维引导不是一般的思维引导,它是在意识互通的基础上,由患者最信任的人作为引导者,通过情景设定带他进入失忆前的某个阶段,再慢慢过度到记忆丢失的那一天,就像放疗时的靶点一样精准定位。穆遥,对你来说,你最信任的人是楚天阔,所以他是引导者的最佳人选。而且他还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和你有共同的记忆。在引导的时候,他可以把你带入那段岁月和你一起回忆。在此过程中,你潜意识里对失忆那天已经有预判,那么当你再次经历的时候,伤害就会变小。甚至你还会想方设法去避免它的发生,这样一来,历史就可能改变。”向乾琎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楚天阔。
“改变历史……”楚天阔默念道,突然觉得向乾琎是在跟自己暗示什么。
“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穆遥深为赞同。他关注的重点不在改变历史,而在楚天阔和自己共同的回忆。这一点他早就有想过,只不过他想的是将来通过脑域互联直接共享回忆,而不是单方面情景设定。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显然这个方法实现起来更容易。
“我知道了向主任,您的意思是,以天阔为视角,给穆遥构造一个真实的梦境,带他回到他们共同生活的时光,让他有准备地沿着时间线一步一步恢复记忆?”杨震龙思路彻底清晰了。
“正是如此。”向乾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