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望向楚天阔，楚天阔也正好望着穆遥。

他很想流泪，这一天终于来了——曾经，穆遥楼下独徘徊，多少怅然，默默离去；现在，穆遥门前两相望，几度欣然，有他相伴。

两人默契地十指相扣，并肩往家走去。

“天阔，你来开。”穆遥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放进楚天阔的手心。

“好。”楚天阔看着钥匙，心中无比感慨。这把钥匙他十一年前用过，没想到现在还能再捧在手里，还是穆遥亲自交到他手里。他把钥匙缓缓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嚓一声，锁开了。他摁下门把，往里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股花香扑鼻而来，“好香啊。”他忍不住嗅了几口，转身牵起穆遥的手，和他一起走进屋子。

“我怕离家太久家里会有味道，就彻底打扫了一遍，还买了一大瓶薰衣草香精放着。”穆遥一边说，一边按下开关，屋子里一下亮堂了起来。

看到熟悉的布置，楚天阔百感交集，鼻子瞬间一酸。

他揭开餐桌上的透明薄膜，接过仙客来放上去，问道:“小遥，这些家具家电，你一件都没换过吗？”

这句话勾起了穆遥的思绪。以前他觉得这屋子太冷，可现在一想到楚天阔曾在家里待过，他突然觉得每一件东西都充满了温度。

“没有，都保留下来了。”他答道，“我一直觉得保持原样有助于我恢复记忆，所以这些年都没去置换过什么。虽然有些单调，但我已经习惯了。你看那个香精，是我回家时就有的，瓶子一直没舍得扔掉，用完了就买新的倒进去。”穆遥指指电视墙上一个蓝色玻璃瓶，边说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了落地窗。

夕晖涌来，扑进穆遥怀中，吻上他微笑的眉眼。

“小遥，对不起，”楚天阔走过去，“本来那时候装修完想买些软装再好好布置一下的，想说你出院回来可以看到一个新面貌，可惜没来得及……”

窗外，依然是熟悉的风景。屋内，轻轻的脚步声自耳畔传来，伴随着温柔的话语。穆遥回眸望上一眼，爱的气息便在心头萦绕，一切都变得亲切和鲜活起来。

这是一种他从不敢奢望的美好。

他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楚天阔从身后揽过他，嘴唇滑过他的脖颈，鼻尖轻触，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流连忘返。

穆遥心旌荡漾，他转过来，急切地迎上那两片唇。

这一吻，就停不下来了。

然而此处毫无遮挡，对面就是别人家的阳台，做什么都暴露无遗，并不是亲热的好地方。

“小遥，我们去卧室吧。”楚天阔不舍地移开唇。

“啊，好。”穆遥也意识过来了。他脸红了红，立马拉起楚天阔往卧室走去。

楚天阔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发现正对面阳台站了一个男人，似乎正看着他们。他站住了，定睛看了过去。由于上地高新片区房产规划的缘故，这个小区楼间距严重偏小，正因为如此，当年那颗安于对面25楼的高威力炸/弹才能波及到穆遥家的房子。也正因为相隔太近，他才能够大致看清对方的样子——个子瘦小，头戴一顶黑色英伦帽，手上拿着个圆形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穆遥疑惑着转过头去，也看到了那个男人。

三人隔空相望，那人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只留下一个略微佝偻的背影。

“小遥，你认识他吗？”楚天阔皱了皱眉。

“不认识。”穆遥摇头，“我很少待在客厅，窗户这边几乎不过来，我也不知道对面楼层住着谁。”

“哦……”楚天阔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废墟。十几年过去，新的高楼早已平地而起，而里面的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了。他不由想起了桑宇的朋友，他以前住在哪一栋呢？现在还在吗？他会不会是当年去病房找小遥的男生？彭星说威胁他的人是北京口音，而谷枫说和李骏桑宇十一年前就认识，想来想去只有李骏最符合，会不会就是他？——不对，回国前一天陆勤提起时桑宇否认了。他为什么否认？难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朋友？是他杜撰出来的？

楚天阔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据他所知，桑宇被接去美国前就住在北京，刚好也是在十一年前，那有没有可能，他自己就是那个“朋友”？

“怎么了？”见他神情不对，穆遥心提了提。

“没事。”楚天阔可不想让无端之人扰了兴致。他拉起穆遥，眨眨眼，“走，我们去房间干——‘正事’。”

“好……”穆遥脸又红了。路过餐桌的时候，他抱起那盆“小天”，想把它放回床头柜。

在走到穆遥房前的那一刻，楚天阔看到旁边那扇紧闭的门，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突然就冒了出来。

当年他和姑妈赶到小区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而爆炸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那时候大火还没扑灭，那栋残楼浓烟弥漫，火光冲天。小区里乱作一团，喊声哭声此起彼伏，很多人跑进跑出。他看到一个又一个伤员被医生抬了出来，吓得腿都软了，生怕穆遥有什么闪失。

等他好容易跑到穆遥家所在的楼房，又好容易爬到二十六楼，却看到2606家门大敞，他跑过去叫了几声，没人。他顾不了那么多，进去一看，客厅地上满是玻璃碎片，目测是从墙上和窗户上震下来的。随即他又看到两间卧室门开着，但都没有穆遥的影子，而仔细一找，才发现穆遥躺在洗手间里……

把穆遥送进抢救室时，已是凌晨一点。那晚他在穆遥病床前守了一夜，期间打了好几通电话给张圣彥，却都提示关机。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张圣彥出了车祸，所以就想看看他有没有回家，想跟他说穆遥的事情。结果早上刚到穆遥家门口，就有警察找上门来，他才知道张圣彥死了。后事是他姑妈帮着料理的，从医院认尸到买墓下葬，来来回回忙碌了三天。他不想姑妈再两头奔波，于是就晚上守着穆遥，白天换姑妈照看，自己去穆遥家收拾房子。

本以为只是玻璃震碎，一检查才发现客厅和洗手间窗户的框架均已断裂，四周落满了灰，墙面也被熏得发黑。而书房和卧室由于离爆炸点较远，里头并无破坏，但左卧有些凌乱。地上躺着好几本书，看样子是从书架上丢下来的。桌脚下有一个破碎的玻璃相框，穆遥和张圣彥的合照就掉在一旁。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出，衣柜的门也都没关，像是被人翻找过。他把照片捡起来放回桌上，其他都没有动，想等穆遥回来问问情况再说。他不确定那两个小时里有没有别人进来过——在姑妈领回来的张圣彦的遗物里，只有一块手表和带血的衣服，并没有手机和钱包——但他记得他走出消防通道的时候，依稀看到有个人影闪进对面停运的电梯墙角。

当年张圣彥车祸判定是他自己全责，是他蹿出小区路口撞的车。听起来似乎只是意外，他那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把注意力放在寻找穆遥受伤昏迷的真相上。但如今再一看，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有所关联，因为实在太过巧合。

十点，他在机场给张圣彥打电话得知他在家中；

十点四十分，张圣彦遭遇车祸;

十点五十分，因为前方事故堵车厉害，他再打给张圣彥，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十一点，小区发生爆炸；

十一点二十分，张圣彥抢救无效死亡。

十二点，他到达小区，又一次给张圣彦打电话，手机已经关机。

十二点十分，他进入小遥家，然后看见小遥浑身赤/裸躺在浴缸旁边昏迷不醒，而身上地上全是破碎的锋利的镜片……

楚天阔理了一遍那晚的时间线，又想了一遍细节，突然觉得凌岚那句话是另有所指。可能这一切真的跟张圣彥有关，说不定，他就是恢复穆遥记忆的关键……

也许是楚天阔目光停留得有点久，穆遥被触动了。他放下仙客来，打开他养父的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