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是这样，那规则上说不能随意透露身份，不就形同虚设？反正他们都知道自己是谁……

他正想着，许仲礼道：“没事没事，是我的问题。”说完突然重重叹口气，满是无奈，“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样说话很别扭，也很不方便？”

楚天阔知道许仲礼的意思，心想，岂止不方便，我都快憋死了，我多想叫出他的名字，可现在不是时候啊！也许是被许仲礼说出了心声，他不自觉附和：“是啊。”

何海平点头：“确实有点儿。”

何非和方书桐同时意会过来：“嗯嗯嗯，太不方便了！”

方爷爷看了看穆遥，对他们道：“以后会好的。”

杨震龙道：“对，忍一忍吧，只是暂时而已。”

穆遥听着他们“暗语”式的对话，自卑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别扭？不方便？什么意思？是嫌自己反应迟钝吗？楚天阔也这么认为吗？忍一忍？暂时？是说跟自己聊天很累吗？是在等杜磊出来吗？

他突然就没了心情。

自卑真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尤其是骨子里的自卑，它会把你原先感受到的一切都推翻，让你陷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无法自拔，继而击垮你的信心，甚至摧毁你的意志。而心理过程一旦被颠覆，便很难在短时间内重建回来。

穆遥便是如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既然如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们聊，我去下洗手间。”穆遥起身道。楚天阔要陪他去，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不用，就几步路而已，我很快回来。”楚天阔便没好意思坚持。

穆遥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他一出去，许仲礼就小声调侃道:“天阔，你可真是护妻狂魔啊，连去个洗手间都不放心，哈哈。”

楚天阔一本正经纠正:“不，是护夫狂魔。”

许仲礼投降:“行行行，护夫，护夫，被你喂一晚上的狗粮了，你就欺负我这单身狗吧。”

大家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声传入穆遥耳中，他站在走廊尽头，眼泪不知不觉掉了出来。他抬手抹去，在心里叫道:“小磊。”

原本，许仲礼只是想表达一下遗憾，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善意的提问会让穆遥误会。楚天阔等人也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穆遥那样曲解。所以当看到穆遥，哦，不，杜磊一蹦一跳回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全傻在了那里。

“我回来啦！”杜磊喊道。

他并没发现大家的异常，一进餐厅，屁股还没就坐稳就拿起酒杯，脖子一仰喝了个透底，然后咂咂嘴：“真好喝呀！”又拿起筷子夹了只炸鱼往嘴里塞，“真香！”

其实桌上已经没什么菜了，就剩一点炸鱼和酱牛肉，但刚好都是下酒菜，所以一点也不耽误杜磊吃喝。

何非率先反应过来，看他忙吃忙喝的，不禁笑道：“杜磊，怎么感觉你跟饿了八百年似的？”

杜磊一边夹菜一边摸摸肚子：“那当然，我很能吃的。因为我现在是两个人。”

楚天阔闻言，脱口而出：“他呢？”

经过这一整晚的观察，杜磊的小脑瓜已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他一听就知道楚天阔问什么，于是也不避讳：“他怕我没吃尽兴，就换我啦！哥哥，他刚才喝醉了，头有点晕，现在在休息，我们不要打扰他。”

楚天阔：“……”

何海平心中一动，暗想:“原来，他们在切换之前，有事先沟通过？难怪他们的脑波都没有什么变化……这么说来，上午那两次切换应该也是这样。可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平平稳稳切换的？”

方爷爷则暗呼口气，道：“原来是这样。那小磊，你慢慢喝，爷爷再去给你炒两个菜。”

杜磊甜甜道：“谢谢爷爷！”

方爷爷经过楚天阔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慢慢来，给他一些时间。”

楚天阔朝他笑笑:“嗯，我知道。”

杨震龙却眉头一皱，直觉方叔话中有话，想起穆遥刚才出门时的表情，尤其最后的眼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穆遥好像在逃避什么，不，更好像是，在“告别”什么。

是因为许仲礼喝酒的问题勾起了他的回忆？还是他们隐晦的对话让他产生了误会？前者暂且不论，可要是后者……那问题可大可小。因为误会不及时解开，可能会越积越深，这对他和天阔都没有好处。

今天好容易取得些进展，可千万别再倒回去啊。

看看从“护夫狂魔”变成“护弟狂魔”的楚天阔，又看看从“细嚼慢咽”变成“风卷残云”的穆遥，杨震龙心想，等他下次出来的时候，再找机会跟他好好聊聊吧。

然而，他的预感终究还是成谶了。

铁了心要安分守己的穆遥根本没给他机会——从这一晚开始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他每天缩在自己体内，彻彻底底把身体交给了杜磊，就像最开始那样。他还打消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念头，成了一个无欲无求的透明人，就像原来的自己。

起先杜磊并不知道穆遥的决心，还抱着初衷，不断找机会让他和楚天阔相处，时不时地隐个身潜个水。穆遥没辙，每次都只能躲去洗手间，一直躲到杜磊出来为止，害得楚天阔一次次叫门，以为杜磊怎么了。后来杜磊终于发现事情不对，不得不改变主意，老老实实做自己。

不过真正让杜磊放下的，是穆遥的一番话。

在穆遥第四次蹲厕所的时候，他说：“小磊，你说你哥哥肯定认识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跟我相认？我出现过那么多次，他都没叫过我的名字。只有你在的时候，他才会叫你小磊，还有何非他们，也只叫过你的名字。因为他们认识的，从来都只是你呀。其实我在这里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小磊，你才是这里的主角。你应该好好珍惜你在这里的时光，毕竟几个月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意外。所以，不要再操心我的事情了，踏踏实实做你自己吧，以后我就在你脑子里陪着你，好吗？”

杜磊当时就被说服了。

他仔细一想，好像真是这样。

事实上，他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好心办坏事。因为他发现，每次水仙哥哥出来，都会伤心地掉眼泪。

第一次，是在哥哥房间的洗手间，第二次，是在草莓园的小溪旁，第三次，是被蛇吓晕醒来要走的时候。而最近一次，是在爷爷家理发店的后门。

就是这一次之后，水仙哥哥再也不出来了。原本他听到大家对他的赞美和林疋的故事，还开心地以为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想说水仙哥哥再也不会孤单了。可谁知道，他从餐厅出来，一听到他们的笑声就掉眼泪了。

其实他也是有所感觉的，许叔叔他们说的那什么别扭忍一忍之类的话，听着就像在说水仙哥哥坏话似的，可他当时神经大条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地回去又吃又喝，不但跟大家有说有笑，还酒足饭饱地回家美美睡了一觉。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搞错了。他不想再看到水仙哥哥难过，于是便听了他的话，放下执着，乖乖做自己了。

而他也秉承着诺言，除了偶尔去何非与爷爷家串门，果真哪儿都没去，几乎每天待在家里。

他要么逗逗鸡鸭小猪，要么喂喂老牛;要么看林启兰做豆腐乳，要么看朱秋云编慈竹;要么跟楚天阔学下厨，要么安安静静看童书。当然，他也会念及“糖果之恩”，偶尔去小卖铺找张奶奶唠唠嗑儿。

更多时候，他会站在树下，或蹲在路边，或蹲在墙角，细细研究鲜果花草。除此之外，他还每天坚持写几百字的读书笔记和观察日记。

而楚天阔，也一如既往地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逗玩，就是给他讲解，每天寸步不离。

如此过了一周，楚天阔终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该因噎废食，把一个孩子整天圈在家里。尽管他乐得岁月静好，但还是劝服自己，带杜磊去了他一直挂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