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满心满脑都被苦尽甘来的喜悦充塞着,直到穆遥走回来,他才稍稍回神。
“我来拿吧。”他习惯性地接过篮子。
“好。”穆遥点点头,转身看向眼前的一盆草莓,近乎虔诚地伸出手,摘下一颗,捏于指尖,而后举在空中,缓缓道,“原来,摘草莓的感觉是这样的,它的茎比想象中还要坚韧,果实也似乎更有重量。你说,它为何如此可爱呢?红得像血,长得像心,那么鲜红,那么玲珑。”
楚天阔瞬间思绪翻涌。
此情此景,竟与当年一模一样!
那时的穆遥,也与如今这般,小手托着草莓,伸向太阳,用稚嫩的声音问着同样的问题。楚天阔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阳光下他长睫扑闪的样子。他很想问他,小遥,是你想起来了吗?是你记起我了吗?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看着穆遥纯真的眼神,想说点什么浪漫的答案,但最后,还是选择像当年一样回答。
“草莓红如鲜血,是因为果肉里含有大量花青素,它会随细胞液的酸碱度变红或者变蓝,草莓是酸性,所以呈红色。它形如心脏,是因为流线型形状更能抵抗风吹雨打,减少水分流失,吸收充足阳光,落地时,还有利于种子繁衍。总而言之,它的形态是基因与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当然,草莓是很可爱,但我觉得,此刻拿着它的人,更可爱。”
原本,看着楚天阔一本正经地科普,穆遥还甚感有趣,不时点头,可听到最后一句——
轰的一声,记忆之匣倏然开启,两个声音回荡耳边——
“小遥,你以前摘过草莓吗?”
“没有啊,这是我第一次摘呢。”
“那你喜欢草莓吗?”
“嗯,喜欢啊,因为它酸酸甜甜很好吃,还长得像小心心,特别特别可爱!”
“那你摘一颗吃吃看。”
“好……原来,摘草莓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随着熟悉的声音,一个片段闪现穆遥脑海。
他慌忙闭上眼,想抓住那些画面,可它们却极速地从指缝溜走,宛如流星划过,最终,只留下一个纤瘦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长着与梦中少年酷似的脸,说着与楚天阔相同的话。他似乎还说了什么,可一切消失得太快,穆遥什么都没听清,唯有他的笑容,还清晰地印在脑海,温暖,明亮,那是与楚天阔同款治愈系的笑容啊。
穆遥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的紧张的脸。
他呼吸一顿。
以往,他只觉楚天阔熟悉,而今再一次发现,他与那位少年竟如此相像,就连刚刚那个男孩,都有着与他相似的五官。
男孩,少年,楚天阔,他们是同一人吗?
穆遥回想着男孩的话,那声“小遥”让他确定,他就是那位少年,可他会是楚天阔吗?
不,不是。
他从未那样叫过自己,甚至,在自己出现的时间里,连个寻常的称呼都没有。小磊,兰姨,杨叔,何叔,何非,小桐,余钱,所有的人他都叫过,唯独没有叫过自己。
所以,他不是。
可他为何会说与男孩相同的话?难道只是巧合吗?
穆遥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不知从何问起,也根本问不出口。毕竟,这里虽然是梦,却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
纵使他想抛开顾虑,也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
但不管如何,正是楚天阔的那番话,让他的记忆连上了。他终于知道,那道稚嫩的声音属于自己,也终于知道,他以前不是孤独一人,也是有小伙伴的。
总归,是个突破吧。
穆遥把草莓放进篮子,迎着楚天阔紧张的眼神,说:“我没事,谢谢你。”
“谢,谢什么?”楚天阔一愣。
“一切。”穆遥粲然一笑。
“哦……”楚天阔大脑又宕机了。
“哈……”看到他的反应,穆遥不觉笑出声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呆呆的样子,特别可爱?”
“有,有啊。”楚天阔下意识答道。
“哦?”穆遥顿了顿,不经意地问,“谁啊?”
“就是……”楚天阔想说就是你,但临到嘴边还是怯了,改口道,“我的天使,他以前也这样说过。”
穆遥突然感觉心被扎了一下。
一如早上那般,当他看到楚天阔把纱布放进口袋,说想留个念想时,他的心莫名一痛。他也想留个念想,可这里只是梦,除了记忆,他什么也带不走。
如果说,早上是因为失落,那现在呢?又是因为什么?
穆遥有些难受,但并未表露出来,他不想在楚天阔面前表现得喜怒无常,于是转移话题:“这些草莓长得真好,看来,杨叔没少花心思呢。”说着往前走去,暗自叹口气,想借摘草莓的机会平复一下心情。
楚天阔跟上前,随手摘下一颗,小声道:“只要你喜欢,花多少心思我都愿意。”
“你说什么?”穆遥转过头。
“啊?”楚天阔一慌,手中的草莓掉进篮子。他忙解释道,“哦,我说,他那么爱他,自然是愿意花心思的。”
“爱他?”穆遥没听懂,他分不清那是哪种爱。
“嗯,你看这些木架,长20米,高3米,横40块,竖6块,5排,共1200块隔板,1200个花盆,都是他精心设计并一层一层搭建起来的。还有这固定花盆的小编绳,也是他精挑细选,亲自一根一根绑上的。那时候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虽然辛苦,但每一天都是开心的。所以这一颗一颗草莓,是用无尽的爱意浇灌的,是爱的果实。”
“爱的果实……”穆遥重复着念道,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琢磨半晌,结合所有听过的看过的词汇,勉强理解到一个意思,“所以,爱是甘之如饴的付出?”
“是,但也不尽然。他是在付出,但也收获了很多。”
“收获什么?”
“希望,”楚天阔一字一顿道,“他收获了希望。”
“希望……”穆遥突然想起了那幅《云霓之望》,想起了楚天阔口中的那个天使,他脱口问道,“那你呢?你也有为之付出并收获希望的人吗?”
“有。”楚天阔温柔了眉眼,“我的天使。”
果然。
果然是这个答案。
尽管是预料中的答案,可不知为何,穆遥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刚缓解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突然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抱住自己——他很难受,他掩饰不了了。
楚天阔很快察觉到他的异常,忙问:“你怎么了?”
穆遥转过身,试图掩饰:“没事,我就是……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