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磊盯着天空,不知想起什么,悄悄隐身了。
夜幕低垂,莽莽漠漠,皎皎明月,相伴相随。远处的山峦默然矗立,路边的小溪不倦流淌。
两人并肩缓缓而行,黑色的影子打在路上,细细长长,轮廓分明。穆遥默默走在楚天阔身边,看着月光下的影子,心情异常地平静。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机械地被楚天阔牵着走,不会思考,不会言语,对周遭的一切,也失了辨识失了感知。那个家,明明就在近处,他却看不到终点,看不清方向。那个他,明明就在身边,他却感觉不到温度,察觉不到动静。
他做不了杜磊,也做不了自己。他只能给自己筑起一道堤防,如行尸走肉般,跟着身边的人,走向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夜,很静。
这条路,很长,又很短。
长到他觉得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短到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就已走到终点。
他看到兰姨和秋姨从屋里走出来,与他们说着什么,而后走开了。他又看到楚天阔转向自己,双唇开开合合,然后他看到他的背影往卧室去了,没多久,便一个转身,消失在眼前。
被封锁的灵魂刹那间挣脱束缚,倏然回归身体,所有缺失的感觉也随之悉数恢复。
穆遥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楚天阔里里外外忙碌,看他像往常一样准备睡衣,准备洗澡水。在他去提另一桶水的时候,穆遥拿起井边空桶里的水瓢,走进了洗澡间。
他关上门,看着衬衫上的一粒粒扣子,缓缓抬起手来。那件破损的卫衣,在午饭前已经换下来了,而牛仔裤,因为完好无损,他还穿在身。其实洗澡就跟脱衣服一样,没有什么难的,无非是费点劲忍点疼罢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问话,他拒绝了。他蹲在桶边,左手舀起半瓢水,掌心传来些微疼痛,他没去顾及,就这么半瓢半瓢地浇在身上。热水淋过胸前的伤口,刺痛难忍,他没有避开,自虐般的照浇不误,慢慢地,也就痛麻木了。
一桶水快见底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把水往头上浇去。他没抹沐浴露和洗发水,就这么囫囵着把澡洗完了。他甩甩湿漉漉的头发,取下毛巾,先把身上擦干了,再擦了擦头发,然后穿上睡衣,拿着换下的衣物,提起桶走了出去。
楚天阔依旧候在门外。
“手疼吗?”他问,伸手就要把空桶和衣服接过来。
穆遥摇摇头,匆匆看他一眼,低下头往洗漱台走去,放下桶,把衣服放进水盆里。正琢磨着怎么洗衣服,楚天阔走过来拉起他的手:“衣服我来洗,你先刷牙,一会儿回屋擦头发。”穆遥没动,楚天阔扳过他的肩膀,“乖,去刷牙,注意别太用力。”一个“乖”字,让穆遥没了拒绝的理由——以往杜磊在尝试自己洗衣服时,楚天阔都是用这个字哄他的。
用左手刷完了牙,他沉默着跟楚天阔回了卧室,像个木头般,任由他给自己擦脚擦头发。直到躺在床上,直到楚天阔离去,他僵硬的躯体才稍稍恢复知觉。
他没有睡,想唤醒杜磊,却始终没有回应。他辗转反侧,索性下了床,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水声,穆遥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他看到楚天阔正侧身坐在小凳上,洗着衣服,动作轻柔又利落,一会儿揉一会搓一会儿拧。他就那么站在门边,探出小半颗脑袋,呆呆地看着楚天阔。直到他把衣服晾好,走进了洗澡间,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穆遥抬起头,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隐了去。此时的天空,灿然星陈,犹如眨动的眼眸,晶乎清明,令人沉醉。
他情不自禁走出房间,往篱笆墙缓步而去。
流水淙淙,夜色幽俏。
他静静地仰望着星空,广袤无垠的星幕铺在眼前,那是小小阳台无法给予的旷远,更是自己心中无法奢望的震撼。这里的星星,似乎要更亮一些,是因为天空更加纯净?还是因为,视野更加开阔?又或是,心境更加平和?
或许都是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天星光,想把这幅夜景印在脑海,以丰富自己苍白的记忆,慰藉自己孤寂的心灵。
身上突然多了件外套。
他侧过头,看到一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他不敢与之对视,匆忙移开眼。
楚天阔没有言语,只抬起头,与他一起遥望星空。但那些星星终究无法留住楚天阔的目光,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视野瞬间被身边之人占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站在篱笆墙边,你看着星空,我看着你。
良久,一只裹着纱布的手慢慢伸向空中,做了个摘取的手势,而后放至眼前,缓缓展开。一张笑脸在夜幕下绽放,映着光辉,仿佛星星捧在手心。
可是星星再亮,也亮不过那深邃的眼眸。因为那眼眸里,映着世上最美的身影,还有那,最动人的笑脸。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温柔的低语响起,拉回了穆遥空茫的思绪。
“夜里凉,咱们回屋吧。”
“嗯。”他点点头。
楚天阔提了提他的外套,牵起他的手。
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直到这时,穆遥才发现,楚天阔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他有些愧疚,想说声谢谢,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回到卧室,楚天阔帮他脱下外套拿去衣架,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有些无所适从。杜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连叫几声都没回应。眼看楚天阔就要走过来,他赶忙脱了鞋子爬上床,被子一捞侧躺下去,闭上眼说:“睡,睡觉了。”
“好。”楚天阔看着他外露的背,无奈地笑笑,走过去给他拉好被子。刚要上床,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俯身说,“你先睡,我忙点事情。”
背后传来远去的脚步声,穆遥瞬间鼻子一酸。他习惯性地以为楚天阔也会上床,会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的身体,像往常一样跟他说晚安。
习惯,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在你不知不觉间,它就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这样也好。
他本就不想被当成杜磊抱着睡觉,也本就没有理由得到那个拥抱。之前已偷得夜夜好眠,今晚,是得自己睡了。
可他根本睡不着,身边空空的,没着没落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安稳。他极力想摆脱这种感觉,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入睡。
倏忽之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家里,躺在了自己床上……
灯亮着,暖气开着,被子抱着,可他却不敢闭眼,也感觉不到温暖。他下了床,赤着脚在房里跑啊跑,直到跑累了,跑热了,才又躺回去,倦了,暖了,终于敢合眼了。可半夜一个噩梦,又让一切回归原点,恐惧,冰冷,再度侵袭着他……
穆遥觉得好冷好冷,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到窗前的背影,眼泪刷地流下来。
楚天阔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窗边。他所渴求的温暖,就在眼前,可他却不敢起身,不敢靠近。
身上越发冷了。
穆遥撑起头,想叫他的名字,可嘴合了张,张了合,手缩了伸,伸了缩,始终没有勇气叫出口。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楚天阔的背影,纠结着,矛盾着。突然,前方亮起一道黄色的光,他眨了眨眼,发现那道光是从楚天阔的手表发出的。他抹了把眼泪,看到楚天阔在手表上按了按,然后那道光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