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切地想要证明,于是,他固执地用双手锢住他,用目光锁住他,视线一遍遍往返于他的唇眸。他如愿看到他的眼神渐渐专注,呼吸开始急促,胸膛随之起伏。
可是这样还不够。
他将视线定格在他的双唇,歪了歪脑袋,缓缓靠过去——很好,没有闪躲——他用尽了所有的毅力,才在四片唇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理智地停了下来。可那润如丹玉的唇就在眼前,他终究克制不住,转而寄托拇指,一边缓缓抚过他的双唇,一边幻想自己在亲吻那片柔软……
这边,此时无声胜有声,那边,别有惊喜暗羡生。
方书桐用火钳添了把柴火,再一次看向穆遥他们,小小声道:“好美的画面啊。”
锅铲的碰撞盖过了她的声音,何非一边翻炒一边说:“小桐,这有我就行了,你过去歇会儿,饿的话先吃点东西……小桐,你看什么呢?”
方书桐看他一眼,又看回去,悠悠地说:“你看他们,真是令人羡慕啊……”
话音未落,就听何非回头喊了一嗓子:“天阔,杨叔,你们这是干嘛呢?”这一喊,成功把暧昧的气氛破坏殆尽,四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眼神不一。
何非愣了愣:“怎,怎么了?”
方书桐无语,向上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
何海平咳嗽两声,故作遗憾地答:“我们玩木头人游戏呢,刚差点就赢了,被你一喊,前功尽弃了。”
何非恍然大悟:“哦!难怪你们我看你你看我的,坐那一动不动,原来是玩游戏啊。那不打扰你们了,一会儿吃饭再带我玩哈,你们先喝茶,菜很快就好……哎呀!忘记翻面了!小桐,快快快,火弄小一点!”
在场五人:“……”
杨震龙抓起一颗草莓,淡定道:“不玩了不玩了,太考验定力了。”说着,整个就往嘴里塞,却又临时嘴巴一合,咬下一小半,道,“还真比以前的甜。”
何海平不置可否地笑笑:“那是,多亏了你立体栽培的点子,还别说,种出来的口感就是不一样。”
杨震龙看着他,突然勾唇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其实,我只是不想你累着腰。”
何海平一怔,脸瞬间红到耳根。
杨震龙像扳回一局似的,得意地把剩余半颗草莓扔进嘴里。
穆遥问道:“杨叔,什么是立体栽培?与传统种植有什么区别吗?”
一方面,他确实有些好奇,因为草莓是他最爱吃的水果之一。据他所知,八十年代已有数十个优良品种,草莓的规模化生产,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快速发展。但一直到现在,不管是大棚拱棚还是温室,草莓的种植依然以地栽为主。对于立体栽培,他有看过图片——草莓叠墙枝叶铺架,层层垂挂,层层点缀,一切尽收眼底,有着地栽无可比拟的缤纷绚丽。但不知,何海平所谓的立体栽培,是否如这般所见。
另一方面,他是想打破难堪的境地。
他不知道刚才怎么了,竟在这样一个场合,在楚天阔面前,又一次迷失了自己。
那种被捧在手心,凝目而视的感觉,不仅让他乱了呼吸乱了心跳,还再度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在楚天阔靠近之时,他还有种隐秘的期待,尽管并不知道楚天阔要做什么。
他的眼神炙热而专注,他的双手滚烫而执着,那一刻,穆遥看着他渐近的脸,心中纷念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深刻。
积压的期待倾巢而出,隐秘的渴望蓄势而来。
如果,他是遥隔楚云端,他是大神楚天阔,如果,时间能够从此停驻,他的眼中唯我一人……
那该多好。
可就在鼻尖相触的瞬间,他的脸却突然离去,迅速退至半臂之外。这样的动作穆遥再熟悉不过,排斥,抗拒,唯恐避之不及,所以,楚天阔是在躲吗?可他怎么会躲呢?随着他眼中的热度淡去,手心的力道放松,穆遥突然明白过来——他已经看出自己不是杜磊,所以他不愿靠近自己。
意识到这点,穆遥的心情一落千丈,然而就在他想别开脸,与楚天阔保持距离时,唇上突然一热。
是他的手指,他在摸他!那触感如此清晰、舒服,让穆遥刹那间沉醉其中,而那动作又是如此亲昵、持久,让他不禁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误会楚天阔了吗……
但这个怀疑很快被推翻,何非的喊声,把一切无情地拉回了现实,刚刚浮起的一丝希望,也被生生打碎。穆遥分明看到,楚天阔眼神一变转过脸去,又迅速收回手坐正身体,端起茶杯自顾自地连饮三杯,从头至尾未再看他一眼,任凭自己如何固执地盯着他,他都始终不曾回头。
楚天阔的反应让穆遥很受伤,他心里又冷又痛又难堪,逃跑的冲动再一次占据他的大脑。
就在此时,杨震龙与何海平的对话落进耳朵。他认清了现状,别无他法,只好借机分散自己的冲动。
杨震龙看向他,笑道:“你算问对人了,这里除了海平,没有人比我更懂草莓。对了,你喜欢吃草莓吗?”
“嗯,喜欢,”穆遥点点头,下意识加了一句,“因为它酸酸甜甜,还长得像小心心。”
“小……星星?”杨震龙抬头看看屋顶,有点想象无能。
“嗯,不是,是心脏的心。”穆遥指指自己胸口。
他话音刚落,就见楚天阔一只手伸向果盘,拿起颗小番茄递到自己面前,问道:“那它呢?你觉得它像什么?”
“粉粉嫩嫩,像我的小嘴嘴……”他顺口接道,不小心对上楚天阔的眼睛,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让他顿觉难堪。
如此儿童化的叠词与比喻,要在平时,穆遥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只是这次,刚好被人问及,又恰巧心绪不宁,便一不注意说漏了。“酸酸甜甜小心心”,“粉粉嫩嫩小嘴嘴”,这两个稚嫩的声音,是他模糊记忆中唯二清晰的话语,可他不知道何人所说,更想不起个中细节。
原来,记忆一旦被强化,变成潜意识的习惯,就会在每个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外。
但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幼稚可笑。唉,又说错话了,穆遥暗叹一声,垂下眼,尴尬地无地自容。
何海平却大笑起来:“你也太可爱了吧!小心心,小嘴嘴,别说,还挺形象,哈哈,那个,震龙,你快说说立体培育吧,不然我脑子里全是这些可可爱爱的词!”
穆遥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经何海平提醒,杨震龙便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侃侃而谈,从前期支架到后期管理,从优缺利弊到注意事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海平则在一旁适时补充,两人一唱一和,从草莓培育聊到了品种,又从品种聊到了番茄。
穆遥听着听着,逃跑的念头渐渐打消。楚天阔也终于恢复如常,转而给他剥花生,喂水果,一颗一颗喂给他。
面对楚天阔的“周到服务”,穆遥的心情起起落落,一次次机械地接着食物,忍着不去看他,还故意吃得很慢,以缓解自己的无言的尴尬。
杨震龙很善谈,话题越来越多,与何海平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相谈甚欢,聊到有趣之处,还会相视而笑。穆遥听着既羡慕又新鲜,被带动着一改沉默,不时点头回应,甚至有几次还轻笑出声。他每每一笑,他们便会与他搭话,渐渐的,尴尬不再,他也偶尔能主动说上两句。
不过他说的,当然是自认为绝不会错的。
比如,“何叔,这花生水分刚好,咸香脆嫩,请问煮花生有何诀窍吗?”何海平便会跟他讲述,从清洗到调味,从火候到时长,满面春风,娓娓道来。
又比如,“杨叔,您真是博学。”杨叔谦虚一笑,说,我再博学也没有天阔博学。穆遥深以为然,点点头说,是,他最厉害。然后被夸赞的某人就会心中暗喜,抿唇偷笑。
不过穆遥并未看到,因为他始终不敢跟他对视。
尽管楚天阔一如既往,却并不能缓解他难过的心情。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边聆听一边进食一边感伤。
就在穆遥一心三用时,菜开始上桌了。此时,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杨震龙一眼瞧见了,挥手招呼:“仲礼,快来快来!”
来人正是许仲礼,他提着个盒子跨进门槛,一屁股坐在杨震龙旁边的凳子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迟了,等熏鹅耽搁了点时间,刚熏好的,老香了!”
“熏鹅!居然被你等着了,我下午过去都卖光了!”何海平赶紧取来盘子,把熏鹅倒进去,放在桌子中间。
“嘿嘿,是我特地买了只鹅过去,求着老黄帮我弄的。”
“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哟,熏鹅啊,那看来我是来着了!哈哈!”
众人看去,来者是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