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踌躇的当口,林启兰和朱秋云已健步如飞地往他们家的田走去了。
看她们如履平地,杜磊羡慕不已,他看了看藏在草中的小黑影,艰难地开口:“哥哥,我……”他没敢说他怕蚂蚁,总觉得那样很丢脸,也丢水仙哥哥的脸。
楚天阔笑了笑,抬脚站在田埂上,接过他的锄头,而后伸手鼓励道:“不用怕,手给我,我牵着你。”
杜磊犹豫再三,点点头抓住他的手,鼓起勇气抬起一只脚,往田埂上探去。一只大黑蚂蚁突然钻出来,“啊,有蚂蚁!”他大喊一声,一下缩回了脚。
“这叫红火蚁,咬人确实很疼,不怕,有哥哥在。”楚天阔放好锄头,蹲下拔了根草把蚂蚁拨开,起身拍了拍手,再度牵起他,“好了,没有蚂蚁了,我们走吧。”
“红火蚁?名字还挺酷,就是长得不可爱。”杜磊说着,抓紧了楚天阔的手,狠狠心一脚踏上田埂。
楚天阔笑着安慰道:“别怕,它钻不进你鞋子的,放心跟我走。”
“哦。”杜磊拍了拍胸口,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两个帅小伙手牵手小心翼翼走在田埂上,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甚至……
这不,那边就有人笑开了。
“哈哈,杜磊,你怎么还要人牵着走?你害不害臊啊!”说话的正是何非,要不是站在田里,他可能会笑得更欢。
杜磊循声看去,见是何非小桐与杨叔,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的田里,正齐齐望着他们。
他选择性忽略何非,与另两人打招呼道:“小桐姐姐,杨伯伯,你们好啊!”
小桐笑着朝他招招手,瞥一眼何非,不满道:“小心点不好吗?为什么要害臊?”
“好啊,当然好。”何非顿时收敛了笑容,“小桐,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看出来啦?真难得。”
“我……”何非挠挠头,“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诶诶,你们俩瞧瞧,他们长得真是又白又俊啊,那穿着那身材那气质,谁比得了,是吧?”旁边的杨叔搭腔了。
见小桐不理自己,何非转了转眼睛,语气夸张地说:“可不是,就咱村里的姑娘,哪个配得上他们呀!”
杜磊觉得这话挺新鲜的。
打从来到这里,他就没见过什么姑娘,唯一见过的就只有这位被唤作小桐的姐姐。她约摸二十岁,不仅长得好看,人还特别好,每次何叔叔嘲笑自己,她都会为自己说话。还有那位杨伯伯也是,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认识一下他们。
这么想着,杜磊抬起头,朝他们投去一个礼貌的微笑,又匆匆看回地面。
楚天阔没有加入对话,因为他的目光正追随着杜磊的脚。
他们都很忙。
杜磊胆战心惊盯着路面,生怕一不小心碰到蚂蚁,楚天阔小心翼翼看着他脚下,生怕他鞋子打滑或一脚踩空。
穆遥也很忙。
他正忙着想象这副画面,心说,难道真的很好笑?那个何非每次都笑成这样,上次抓小猪也是,不知道是他笑点低还是真有这么好笑。
唉,要是能像开会时那样,把这画面投影出来就好了。可惜,没法投影,也无从想象,真遗憾。
小桐看着他们的身影,说:“我觉得他们俩就挺般配的。”
何非没听清:“小桐,你说什么?”
小桐白他一眼:“要你管。”
杨叔悠悠地说:“确实挺般配。”
小桐挑挑眉:“还是杨叔比较懂。”
这些话落进楚天阔耳朵里,他不禁抬起眼,朝他们点点头,别有深意地勾了勾嘴角,还赞许地看了一眼小桐。
小桐朝他眨眨眼,握了握拳头,似是在为他加油打气。
“哥哥,他们说我们很配呢,真有眼光!哎呀!”杜磊自然也听到了,一激动差点滑下田埂,吓得楚天阔更用力地抓紧了他,再度专注脚下,不敢有丝毫分心。
就这么弯弯绕绕走了百来米后,他们终于来到自家田里。
田里的水约有十公分深,无人搅动时清澈见底,虫子尽现,或是浮于水面,或是游来游去。
杜磊吓得猛退一步。
“别怕,它们不咬人,而且你看那只仙女虾,就那透明长得像小虾米的,是不是比蚂蚁可爱多了?”楚天阔一边安慰他一边弯腰帮他挽裤腿。
“可是它们有小须须……”
“嗯……那如果它们碰到你,你就当是哥哥给你挠痒痒?”
“哥哥……”杜磊不知怎么接,他踟蹰着,脑中浮现出镜子里的那张脸,无意识地想,“水仙哥哥,你怕不怕痒痒啊?你如果怕的话我就不下去了……”
这其实是一句看似为人着想实则鸵鸟心态的话,但在穆遥听来,那就是切切实实的关心。
心疼和感动交织着,令他有点动摇,但想到任务,他只能坚持。于是狠下心来,一句话轻悠悠飘过去:“小屁孩,原来你是个胆小鬼啊。”
话是飘过去了,但穆遥也没指望什么。可不承想,这句话被杜磊听到了,他立马反驳:“我才不是!”
“不是什么?”楚天阔抬起头,面露疑惑。
“啊?没什么。”杜磊有点懵,怎么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穆遥也很惊讶,想了想,又试着飘过去一句:“不是的话,就下去试试看啊。”
杜磊愣了愣,突然想起一个成语——天人交战。
是了,一定是这样!他不服输的性格顷刻被激发,心说,试试就试试。
尽管有楚天阔的加油鼓劲,自己也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但在踩进水田里的那一刹那,杜磊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土软得过分,一脚下去已过小腿肚,湿滑粘腻,冰冰凉凉,奇异的触感自脚底蔓延至全身,仿佛还有什么虫子正滑过小腿,他吓得闭上眼,崩溃得想大哭一鼻子!
而此时,穆遥已陷入痛苦的煎熬——当他的小腿一没进水田,他脑子就嗡地一声,一个片段飞速闪过,随着眼睛的突然闭上,他瞬间被拖进一片诡谲的黑暗——
哗,哗哗,哗哗哗……
水声源源不断,如冰瀑寒泉,响彻死寂。
冰冷的水帘倾泻而下,粗暴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他想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牢牢束缚着,动弹不得。
地上坚硬冰凉,他却不着寸缕,他觉得好冷好冷,身上好疼好疼。可那水帘流之不尽,很快就在地面聚集,渐渐没过他的脚底,他的足腕,他的小腿……
他难受至极,极力挣扎,好容易摆脱一点束缚,突然一道强光亮起,如同闪电划破黑夜。他看见那片水帘停在半空,疯狂扭曲,竟眨眼间化作万千银蛇,朝他蜂拥而来!
他惊恐万分,拼命踢蹬双腿,却根本无力阻止。
蛇群吐着信子,迅速爬上他的身体,它们一条一条,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裹缠着他。身上有哪里被咬破了,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挣扎着,艰难地从蛇群中挤出一只手。可他还来不及扒开它们,蛇群就突然一跃而起,扭作一团,瞬间化身千足蜈蚣!穆遥想逃,那蜈蚣却倏地变身,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巨兽,头上长着无数双鳄鱼般的眼睛,张牙舞爪地朝他嘶吼起来!穆遥想后退,却被它呼地一巴掌按回原地!它嘶吼着用长满尖刺的双脚踩着他的腰,又用形如箭头的利甲掐住他的脖子,一只只眼睛盯着他,黏腻的口水顺着猩红的舌头流下来,滴落在穆遥痛苦的脸上。
而地上的水,也在此时没过他的耳朵,他的嘴巴,又没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不!不要!不要!天哥哥!救我!救我!
穆遥在心里狂叫,窒息的感觉侵入大脑,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要求救,想要摆脱,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惊慌的声音:“小磊,你怎么了!怎么抖这么厉害?!”
小磊!不行,不能影响他!
“不要怕,不要怕,那只是梦,那只是梦……”穆遥咬着牙根,像往常一样安慰自己。可这安慰却如此无力,他好想抱抱小天,哪怕被子也行,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感觉有一个热源贴近了自己,于是不顾一切扑上去,迫不及待想要融入那个热源,想要被那温暖包裹,永不离开。窒息的感觉很快消失,他就像一尾濒死的鱼,终于回归大海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是那热源却离开了他。
他慌乱地伸出手去:“别走,别走……”
那热源又贴了过来,却移向了下方,同时一道声音响起:“我在我在,别怕,你身上很凉,我帮你搓搓……”
只要温暖还在,我就可以不怕。
他冰凉的小腿上,突然覆上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掌。
啊,好痒……
但紧接着,那手掌就混合着田水,一上一下揉搓起来,温柔又不失力度。痒意不再,冰凉不再,一阵阵暖意自小腿传来,又渐渐传至全身……
在那源源不断的温暖中,穆遥终于恢复了清醒。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好看的发旋,起伏的肩背,还有充满歉疚的声音:“脚没刚才那么冰了,感觉好点了吗……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给你带双水靴的,是我疏忽了……”
是楚天阔。
那热源是楚天阔。
穆遥突然有点想流泪。
他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悄悄隐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