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屏息看向门口,确认没有脚步声后,被子一掀就要下床。但也许是起身太快,才刚坐起就一阵头晕目眩,他只好闭上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待晕眩过去,他才重新睁眼。
一只滑落在手腕处的衣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闯入他的眼眸……
片刻后,他把手放了下来。
这只手刚放下,另只手就抬起来,抚上那柔滑的袖口,缓缓摩挲着。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面料,一样的触感。
穆遥有点发怔。
在浴室拿起睡衣的那一刻,他就晃了神,脑子里情不自禁想起那三个意外场景。
是巧合吗?
想来是吧。
睡衣是楚天阔的,本不该穿在自己身上,哦不,是杜磊身上,所以,跟自己其实压根没什么关系吧。
穆遥捶了捶脑袋,穿上那双湿拖鞋,走之前习惯性地环视了一遍。房间看起来并无特别,除了床铺壁柜和书桌椅,就只有一扇关闭的小门,目测是个洗手间。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向了那张书桌,这是目前唯一能让他驻足的地方。
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花瓶中的一束鸢尾,蓝紫色花朵盛放于绿茎之上,娇艳欲滴,翩若玉蝶。
他瞬间联想到大神的微信头像——鸢尾花丛,这,会是巧合吗?难道,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不。
穆遥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毫无理由,毫不犹豫。
他摇摇头,略过花瓶,看向右边一幅镶框的水粉画。
它与A3纸一般大小,斜立在桌上,由于角度关系,他没有一眼注意,但此时一看,立马被抓住了眼球。
图上是两个小男孩,身着白色连帽卫衣,脑袋凑在一起,脸上笑容洋溢,似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画中,他们蹲在地上,一人拿着铲子在挖土,一人扶着树苗在浇水。在他们身边,是几株已植好的小树苗,枝条的末梢微微弯着,好似正在迎风招展。
而他们脚下,是大面积的沙色,一直延伸到画纸边缘,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唯有小小的身影和嫩绿的小苗点缀其中,给它平添了一抹希望的色彩。
画的右下角,还有两行字,笔墨横姿,贝联珠贯——
『云霓之望』
『穆穆皇皇遥遥相望·2016年春』
他看着这两句话,咂摸一瞬,没太懂它们的含义,但出于对自己名字的敏感,他觉得那句“穆穆皇皇遥遥相望”,似是由“穆遥”二字拆组而来。
可这两行字到底要表达什么?
或者说,楚天阔想表达什么?“云霓之望”,他在迫切盼望什么?是那个他喜欢的人么……
这个问题一经产生,就被穆遥掐断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可以猜测任何人的想法,就是不愿意揣摩楚天阔的心思,况且,他也猜不透。
他甩甩脑袋,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摆件。
这是一个天使,与画框等高,做工精致,尤其那五官与神韵,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它头顶光环,双翅腾飞,不但与创神的logo相似,还与楚天阔表盘上的天使类同。
穆遥好容易按捺住的好奇,又开始蠢蠢欲动。
天使手表,天使摆件,“天使”对于楚天阔,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说,只是为了凸显任务对象?毕竟这个梦境,是以“天使之约”命名的。
应该就是一个特定元素吧,穆遥越想越有理,于是没再探究,将目光改道书架。
书架就三层,只有两排厚书和一摞杂志。他看了下书名,发现全是自己看过的科学著作,于是直接略过,拿起第一本杂志。
他一看封面,发现这是一本陈年周刊,发行日期竟是十一年前,这让他大感意外。他浏览了一遍目录,都是当年的社会时事和娱乐新闻,好像并没什么特别。
可楚天阔为何会留着它?
要是平时,他也许就兴致缺缺放一边了,但现在出于好奇,他还是认真翻了翻里面的内容。
“1月1日23时01分,北京元荫路景苑小区发生特大爆炸事故,多间房屋被炸毁,死伤惨重……”
穆遥一顿,景苑?这不是自己住的小区么,当年发生过爆炸?我怎么不知道?
等等,1月1日……好吧,不知道是正常的。
穆遥心灰意冷,全然没了探究的欲望。他咬咬唇,拉开椅子,懒懒地坐上去,看着手中的杂志,不知不觉已泪眼模糊。
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过他没有进去,而是放慢呼吸,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屋里的背影。他看着看着,突觉有些不对劲,那背影一直没有动过,胳膊也未抬过,露出的杂志一角还停留在原来那一页。
穆遥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呼唤,“小磊?”那声音熟悉,温柔,却难以捉摸,似是探寻,又似焦急。
他茫然地抬起头。
是楚天阔。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楚天阔却蹲了下来,抬手擦去他的泪痕,紧张地问道:“你怎么哭了?”见他不说话,又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好吗?”
穆遥没听懂,眨了眨眼,脱口问道:“你哪不好了?”
楚天阔顿时语塞,好一会儿,他才迎着穆遥认真的眼神,说:“我不该让你久等,应该早点进来陪你的。”
穆遥眼里的神采,瞬间就黯了下去。
“我,我回家了。”他别过头,低低说了句,顿了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负气似的加了两个字,“哥哥。”而后快速抽回手,起身把周刊合上放回了原位。
楚天阔手里一空,越发着急:“怎么突然要回家?是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是哥哥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好不好?”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近乎哀求。
穆遥没说话,转身就想走,却被楚天阔拉住了手腕,“你不要走!”与此同时,一阵眩晕突如其来,随即身体一软,往后倒去,被楚天阔接了个正着。
他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啊!”
原来小屁孩根本没睡着?不带这样一次次折磨人的……
楚天阔也明显一愣,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刚才,你刚才不是……你怎么,怎么还没睡?”
杜磊撒娇道:“我要等哥哥啊,哥哥不在,我睡不着。”
“那,哥哥回来了,赶紧睡吧。”
“嗯!睡觉觉喽!哥哥你抱我睡好不好!”
“……好。”
“哥哥,我脚又湿了,对不起,我不是不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起来了。”
“……没事,哥哥再帮你擦干。”
“哎,哥哥,我们穿的睡衣一模一样耶,是亲子装吗?”
“……”
五分钟后,重新擦过脚的杜磊,再次乖乖躺在了床上,哦不,是楚天阔的怀里,满足地进入梦乡,徒留穆遥独自抗争。
等等,抗争?
不存在的。
此刻他全身绷紧,手心发颤,大脑已完全停止运作,根本无从思考,无从抗争。
唯有感官,尚未罢工,非但没有罢工,还变得异常灵敏。
眼睛虽已紧闭,可眼底暗光依旧,他知道灯还开着。耳边传来清晰的搏动,那是强有力的心跳。鼻间气息萦绕,一丝陌生的香味夹杂于浴液之中,很是好闻,却不知源自何处。
嘴边……
等等,刚刚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温温软软,柔柔润润。
是什么?
穆遥刹那间恢复了思考,不过那不明物体离开得太快,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碰了他的嘴唇。
但是,那感觉还不赖,好想再来一下。
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身体,悄咪咪睁开一条眼缝,试图搜寻那个不明物体。正在这时,一只手放在他背上,轻而规律地拍着,伴随着一道温柔至极的低语:“乖,睡吧,我在。”
毫无征兆的,穆遥鼻子一酸。
他从未与人同床共枕,叫他如何睡得着?更何况,自己还每夜噩梦缠身,若是扰人清梦,岂不罪过?再者,倘若自己又哭又叫丢人现眼,颜面何存?
不,不能睡在这里。
可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舍,还莫名有一丝难过。
为了掩饰情绪,他挣开那只手,翻身挪到床边。被子随之滑落,手脚袒露在外,传来一阵微微的凉意。由于挪得太过,他头部落于枕头边缘,颈部架空,姿势极不舒服。
不过他没有动,心想,就这么躺着吧,好保持清醒,等楚天阔睡着,自己就悄悄离开。
但很快,他的手被一片温暖包裹,放回了被子里。他赶紧闭上眼,留了条缝,模糊中,他看到一只手给自己拉上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然后轻轻拍着自己的肩。
他鼻子又是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没多久,肩上的手离去了,只听啪嗒一声,眼前倏地一暗,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