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遥走进实验舱,关上舱门,带着一丝忐忑闭上了眼。
在他默数到第11时,耳内传来“叮”的一声响,他瞬间意识一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又听“叮”的一声,意识骤然回笼。穆遥还未睁眼,耳内就响起一个逼真的AI男音。
“亲爱的穆遥,欢迎来到大型梦境之旅——‘鸱吻天使之约’。”
“任务传送中。”
随着男音的消失,一段画面出现在穆遥脑中。
画面一开始,就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餐桌前,气鼓鼓地拿起饭碗砸在地上,指着散落四处的米饭口无遮拦。
“爷爷,你不是说不能浪费吗?那你装起来继续吃啊!反正地板也不脏嘛,是吧奶奶?”
对面的两位老人错愕地看着他。
突然,爷爷“噌”的站起来,狠狠一拍桌子,三两步绕过去,一把捞起他的小身板就往桌上按。
“杜磊!你这小王八蛋!平时都白教你了是吧?啊?小小年纪就这样目无尊长,长大还得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说!知不知错!”爷爷气坏了,不由分说照着屁股一通揍,力道十足,把小男孩打得嗷嗷直叫。
“你敢打我,啊,痛,痛……你个臭爷爷,有本事你打死我,不然我就是你爷爷!啊!好痛啊!奶奶救我!”
小男孩双脚悬空,乱扑乱蹬,桌上的碗碟被他挥落在地,稀里哗啦全碎了,饭菜和碎片四处飞溅,弄得满地狼藉。
“好你个熊孩子,无法无天了!我让你摔碗!我让你糟蹋粮食!——老伴儿你别过来,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他不可!——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粮食来之不易来之不易,你都当耳旁风?‘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书也白念了是吗?啊?你知道种田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没饭吃吗?你倒好,不吃也就算了,还一天天地给我这么糟蹋!”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们!不就一碗米饭吗?他们要吃就给他们啊!再说了,种田能有多难?什么粒粒皆辛苦,那都是夸张唬人的,我才不信呢!”
“还不知错?!我看你就是找揍!”
“我没错!”
“你个小兔崽子!死不悔改是吧,老子不信还治不了你了!”
爷爷气得七窍生烟,孙子痛得哭爹喊娘,奶奶急得一筹莫展,一时间,啪啪声、嗷嗷声、叹气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突然,画面一转,那位爷爷出现在一个镜头前。
“防微杜渐,有些事必须从小抓起,我同意让我的孙子杜磊接受思维重塑。就选80年代的农村吧,用最原始的方法种粮食,这样挺好。那杜磊就交给你们了,我拭目以待。”
画面定格在老人坚毅的脸上,而后“哔”的一声消失了,AI男音随之响起。
“任务传送完毕。”
“任务对象脑波启动中……”
“穆遥&杜磊脑波对接成功。”
“亲爱的穆遥,你要好好引导任务对象,帮助他顺利完成任务哦,加油,祝你成功!”
声音再度消失,令穆遥稍感意外的是,那最后一句并非来自AI,而是人声录入,语气也与合成音大相径庭,温柔得像是老朋友的叮咛。
“这就是考核内容?”穆遥心道。
刚才为免干扰,他一直没有睁眼,此刻一看,周遭的变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他发现自己蜷于一处山洞,矮得离谱,窄得过分,让人直不起身又伸不开腿。洞里阴暗潮湿,藤蔓缠绕,枯枝败叶铺陈一地,密密匝匝,阵阵霉烂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非但如此,他的衣着也完全变了样。
一身蓝色实验服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上衣和黑色长裤,不仅面料粗糙,还脏兮兮的沾满草土。袜子也不见踪影,光溜溜的脚上只有一双棕色拖鞋,趿拉着要掉不掉。
嗯,这个出场方式,还挺特别。
穆遥一刻也不想多待,捂着鼻子就想起身,结果忘记此洞只有半人高,“咚”地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洞顶。
就在此时,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张开,然后——
“好痛……呜呜呜……我怎么变成大人了……爷爷……爷爷……你在哪里?”
!!!???!!!
这哭唧唧软怯怯惨兮兮的声音是谁的!穆遥大吃一惊,可这弹丸之地并无他人,难道是在洞外?不对,声音好像是……不会吧?不会的!
穆遥抹了把眼泪,想了想,试探性地发出两个音节。
“爷——爷——”
奶声奶气!委委屈屈!
穆遥不可思议,这声音居然是出自自己之口?他使劲晃了晃头,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一边磕磕绊绊爬出洞。
何谓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在穆遥直起身的那一刻,他总算见识到了。
眼前是一片已灌溉水的梯田,前依树林后傍山,左无边际右无垠,竟是出奇的壮观。它坡度极为平缓,像波浪似的层层叠叠,逶迤而上,与红彤彤的天幕遥遥相接。四周旷谧朗晏,但余啾啾虫鸣与潺潺水声浅唱田野,一条黄泥小路自脚下蜿蜒而去,不知通往何方。
此番景象,生平未见,令穆遥不禁目酣神醉。
不过随着肚子一声鸣叫,他立即认清了当前形势,也便无暇欣赏了。
一来,考核已经开始,他必须尽快摸清状况。二来,这里渺无人迹,唯他独行,感觉有些孤立无援。三来,此时夕阳西下,已近傍晚,他可不想夜宿山野。
就在他思索该走哪边时,嘴巴又自动张开了:“这是哪里呀?呜呜呜,爷爷,你在哪里?我好饿,我要回家,呜呜呜……”
穆遥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此时说话的应该是杜磊小朋友。但一个大男人哭着喊爷爷,这画面他实在无法想象,或许,看起来有点傻?
等等。
一个身体,两个意识?
难道说,在本次任务中,杜磊并不会出现,而是通过意识共享,借自己的身体完成思维重塑?
这……好像有点难度啊。
首先,他资料不详无从了解,其次,他性格跋扈难以管教,第三,他形无实体如何相处?
不过话说回来,此时的杜磊倒是与先前判若两人,毫无半点视频中的样子,不仅嚣张气焰全无,还哭得可怜兮兮,着实让穆遥心疼起来。他本就看不得别人掉眼泪,对方书田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么小一个孩子?
穆遥正想着怎么安慰,冷不丁的,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杜磊好像不知道他的存在。
看来,他们的脑波是相互连通又相互独立的。
这其实很奇怪,照理说,脑波对接后就会自动开启通话,但现在,似乎多了一道屏蔽程序,单方面阻隔了他的脑波传输。可无法通话,就无法引导,那要怎么完成任务?
难道,这是为了加强考核难度而增设的一个小关卡?
念及此,穆遥没有冒然开口,他怕吓到杜磊,毕竟,这孩子刚刚还自以为变成了大人。再者,目前一切还未明朗,要如何引导也还未知,不如先观察观察吧。
观察……
穆遥突然灵光一闪。
他一个深呼吸,让脑子彻底放松下来,把身体控制权完全交给了杜磊。他且看看这熊孩子接下来会怎么办,又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意识就像被归拢到了大脑深处,既是沉淀,也是放空,而同时又有一股新的意识在左右着他,好似幽灵附体,又似灵魂出窍,他既是承受者,又是观望者。
穆遥刚放松全身,杜磊就蹲了下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揪着小草,不时看看周围,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夕阳渐沉,天色开始暗了。
杜磊终于站起来,用袖子将涕泪抹净,左右观察一番,还是不敢决定走哪边。就在穆遥都开始焦急,准备“挺身而出”之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磊儿!你让妈好找!傻站着干什么呢,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