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田:“……”
说话间,又有三人走进办公室,正是张则琰、陈其松和苏若迎。他们中,除苏若迎外,其余两人皆与穆遥同期加入团队。大家虽性格各异,倒也相处融洽,亲如兄妹。
张则琰,典型的工科男,架副眼镜,五官清秀,集书卷气与忧郁感于一身。眉宇间愁思暗结,镜片下的双眼亦心事难藏。他平时话极少,就是安安静静勤勤恳恳的码农,可谓与穆遥半斤八两。但他不像穆遥那般孤僻,集体意识极强,团队聚会从不缺席。
陈其松,人如其名,挺然如松,赑负桓桓,孔武有力,堪称团队里的力量担当,但凡需要出力他都当仁不让。但他粗犷中又不失文艺,言辞间曲尽其妙,诗以道志,就连讷口少言的穆遥,也在耳濡目染中学得不少词藻,是个被编码耽误的词人才子。
苏若迎,两年前加入团队,初来时乍一看,云娇雨怯温婉如水,纯粹一个窈窕淑女。后来细一处,才发现其柔媚外表下,竟深藏一颗男儿心——豪迈与干练并具,讲话鞭辟入里又言简意赅,做事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让人大为叹服,是他们眼中“神一样高不可攀的女人”。
她比穆遥大上两岁,初次见面,便对韶颜稚齿的他心生保护欲,替他解了个大围,俨然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当然,保护欲不是凭空而来,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那天,苏若迎来公司报到,刚进大门就撞见一个男生被人围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借着身高优势,她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对面,正手捧蔷薇流波送盼当众告白:“穆遥,我喜欢你,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众人欢呼附和,而那男生显然被这阵势吓到了。他面露惧色揪着衣摆期期艾艾:“你,你喜欢我?我,我长得像,像狗狗吗?”
此言一出,众者皆疑,女生亦是不解:“什么意思?”
男生垂下无处安放的目光:“你上次,对一只哈士奇,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女生哭笑不得:“你是说我侄女抱来公司的那只吗?原来你当时看见我了呀?我还以为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呢。对,我是说过,但那只是出于对小动物的喜爱,跟现在不是一个意思啊,你怎能将两种喜欢混为一谈呢?”
话音甫落,窃笑四起。男生神情窘迫没再搭腔,转身掠视人墙语带恳求:“你们可以让一让吗?我要出去。”
人墙固然不动,严丝合缝。
女生绕到他面前,脸色不悦:“穆遥,你刚才顾左右而言他,是在拒绝我吗?”
男生恍若未闻,语气加重:“请你们让开,我要出去!”
苏若迎注意到,这位叫穆遥的男生汗水涔涔牙关紧咬,好似在极力克制什么。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双手一合鼓起掌来:“好一出爱情告白,精彩精彩!”
女生循声看去:“你是谁?”
众人默契让道,苏若迎迤迤然走过去,朝穆遥点头致意,而后对女生细一端详,看她气质打扮应是玉叶金柯,于是心中了然:“抱歉打扰了,我是研发部的苏若迎。看到美女勇于追爱,我深感佩服,便忍不住来凑个热闹。不过恕我直言,你这个告白方式不太妥当,因为很显然,你对他并不了解。”
女生矫首昂视:“你什么意思?”
苏若迎报以从容:“孟子有言,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而你这番告白,不论是自己策划还是他人筹谋,不论是一时兴起还是精心安排,显然都有失斟酌。你且看看你告白的男生,看看他脸上的汗,看看他紧皱的眉头,他很不舒服你没有发现?我站在圈外都一目了然,你近在咫尺反而不知?你到底是没看见,还是不关心?”
女生看向穆遥,一时无言以对:“我……我……”
苏若迎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肩,凑近她耳边:“小妹妹,听姐姐一句,告白,不在乎方式,而在乎,真心。”
这一靠近,两人八公分的身高差距便凸显而出。苏若迎目光如炬,眼角带笑,定定地看着她。女生脸上阴晴不定,看到众人窃窃私语,顿觉没面子,抬头怒视苏若迎,但最终在她压倒性的气势中败下阵来,脸色一垮气焰尽消。
苏若迎盈盈欲笑:“我说的话,你听还是不听,懂或是不懂,全在于你。你若是也有话对我说,欢迎到研发部来找我,记住,我的名字叫,苏、若、迎。”
女生:“……”
苏若迎翩然转身,长发随风扬起,几缕发丝不偏不倚地拂过女生唇角。女生微微怔了怔,眼睛不由自主追向她娉婷的背影。苏若迎没有发觉,她施然迈步,气场全开,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过聚拢的人群。
人墙刷的一分为二,她莞尔一笑,点头致谢,而后提醒一旁若有所思的穆遥:“这位帅哥,现在可以走喽。”
穆遥恍然回神,连忙道谢,急速跑了出去。他直抵电梯,按下上行键,默默等在门口,对姗姗而来的苏若迎展开笑颜:“我也在研发部,一起啊。”
他俩谁都没看到,那个女生站在原地,双手缓缓放下,又不自觉松开,那束蔷薇倏然落地,一片花瓣吻上她的粉色鞋尖。她目送着他们走进电梯,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低低地念出三个字:“苏、若、迎。”
自从苏若迎以此方式与穆遥相识,便一直勇当“保护/伞”,为他撑下不少难堪的局面。穆遥也心存感激,虽无法亲近,但早已把她当成姐姐。
不止是她,办公室其他四人,除去方书田,就他最小,他也一直将他们视作哥哥。
而这间办公室,也被穆遥视为第二个家。不仅是因为他们,还因为它与实验室相邻,是整个研发中心最具风格的地方。
六张独立办公桌并绕四周,从门口看去,宛如缺一边的七边形,外围是通道,中间是公共活动区域。之所以这么设计,一是方便面对面办公,实现无障碍交流。二来,中区也用于投影,可以360°演示3D动画,方便他们精修细节。
虽是六人共用一间办公室,但方书田无疑是个另类。
他的桌子在穆遥旁边,上头除了电脑,尽是花花草草。平时上班,其他五人都在忙着敲键盘,就他在那闲着瞎捣鼓。不但捣鼓自己的方寸之地,还捣鼓一室墙面——钉上支架,挂满绿植,浑似小花园,美其名曰“吸收辐射绿化环境”。
为把这一方针贯彻到底,他还给每人桌上放置两盆仙人球。穆遥最多,足足六盆,不过没放几天,就被撤了个干净。起因是穆遥手指不小心被扎出血,把他吓得脸色发白眼泪直冒,当场就将它们塞进纸箱扔了个彻底。
他还为此整整自责了一礼拜,害穆遥以为这孩子怎么了,搜肠刮肚了好些安慰人的话,挨个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一遍,才好歹把他拉回了“正道”。
虽说方书田有时候言行古怪,但大体还是可爱的,因此,穆遥也会投桃报李地给他一些点到为止的关怀。
说起来也怪得很,五人中就穆遥一人有助理,而他至今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方书田刚来那会儿,穆遥就曾追问过,可他隐约其辞,只说这是公司安排。苏从君他们也好奇过,但方书田一律三缄其口,大家愣是没问出个所以然。
不过此刻,这个助理似乎不太高兴。
苏从君拿出一碟生煎,凑近方书田鼻子:“叫不叫?”
“啧,又欺负人。”苏若迎对此行径见怪不怪,摇摇头走去了自己办公桌。
张则琰打过招呼,同情地看一眼方书田,也默默走开了。
陈其松打抱不平,唇枪上阵:“老苏,你明知强扭之瓜不甜,还偏要按牛饮水,这思想委实不可取。再者,你能否有点新意?每每以食诱之,不怕有朝一日失灵?”
苏从君闻言,还真思索起来,摸着下巴自问自答:“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啧,大意了。食诱不行的话,那……色/诱?嗯,或许可以一试。”
色/诱怎么诱方书田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特没出息,人家后招已备,他连此关还未攻克。没办法,吃货难过美食关,他犹爱正宗上海生煎,无奈那家老店太远,得绕小半个北京城。
苏从君倒是住得近些,偶尔会买来公司,而这,就成为方书田“痛并快乐”的时刻。
好比现在。
其实,若只是叫哥倒也无妨,但俩字一叠,莫名就不甚对味,叫起来颇有献媚之意。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并非出于自愿,所以苏从君此举,对他而言,实乃一大折磨。
生煎的香味源源不断,方书田未撑多久,最后一点倔强便彻底告罄。
“哥哥!”他别别扭扭喊完,一把抢过饭盒,火速打开,嗅了嗅,满足地闭上眼,“啊,真香!”
苏从君满意了。
陈其松唇枪败退,味蕾雄起:“咳咳咳,见者有份。”
“有有有,都有。”苏从君拿出三碟分给陈其松他们,接着走到穆遥面前,将最后一个碟子放在他桌上,“多吃点,一会儿开会可能要很久呢。”
苏若迎捏起一个煎包往嘴里送,瞧了瞧已然进入吃货境界的方书田,半是好奇半是嗔怪地问道:“苏从君,你干嘛老是欺负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