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窒息的感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逐渐恢复的、对身体各处的钝痛感知。
她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耳边开始响起隐约的、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叶姨焦急的呼唤。
还有丹药化开的清苦药香,以及一股精纯温和的魂力,正在小心翼翼地梳理她近乎干枯断裂的经脉。
意识,如同破开水面般,猛地回归。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针扎般的头痛。
“醒了!叶长老,她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的年轻女声在旁边响起,似乎是叶芸柔。
“别动,慢慢来,你魂力透支严重,心神损耗过度,又受了不轻的内腑震荡,需要静养。”
叶霜禾沉稳而带着关切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同时,一股更加精纯柔和的魂力涌入她的身体,缓解着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和虚弱。
林欣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静室熟悉的、但此刻看来有些模糊的屋顶。
视线缓缓移动,看到了叶霜禾布满疲惫与担忧的脸,以及旁边眼圈微红、明显松了口气的叶芸柔。
她还活着。
在经历了心魔反噬、意识溃散、灵魂回溯、古老叹息之后,她又回到了这个身体,这个静室,这个……让她痛苦也让她挣扎的世界。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刚刚苏醒的迷茫。
竹林外的幻听,静室内的紫色幻影,心魔的诱惑与拷问,那一声声欣儿,那伸出的手,那寂寥的罢了……
以及最后,那抹真实出现的紫色身影,那双冰冷深邃的紫眸,还有……她扑上去,不顾一切印上的那个吻……
“!!!”
巨大的、足以摧毁灵魂的惊骇、羞耻、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最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
比之前在幻境中感受的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更加……令人绝望!
那不是幻影!那不是心魔制造的虚假诱惑!那是真的!是比比东本人!
是她,林欣,在意识彻底失控的情况下,对她的老师,武魂殿的教皇,世间最尊贵威严的存在,做出了何等大逆不道、万死难赎的亵渎之举!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恶心感翻涌上来。
她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烧灼着疼痛的喉咙。
“林欣!别激动!”
叶霜禾连忙按住她,输入更多安抚性的魂力,眼中忧虑更甚。
她自然知道林欣为何如此激动,昏迷前那混乱的场面和魂力残留的气息,以及陛下离去时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无不说明发生了极其严重、甚至触及陛下逆鳞的事情。
但具体是什么,她无从得知,陛下也未曾言明,只命令她全力救治。
此刻见林欣苏醒后如此激烈的反应,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林欣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被叶霜禾换上的干净中衣。
她不敢去看叶霜禾和叶芸柔的眼睛,仿佛她们的目光能穿透皮囊,看到她那肮脏的、不堪的、罪恶的内心。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那双近在咫尺的、震惊的、随即被羞愤与暴怒充斥的紫眸。
老师……陛下……她会怎么想?她会如何处置自己?
杀了自己?废了自己?还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在那片冰冷绝望的深渊底部,一丝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启齿的、灼热的悸动,却如同顽固的幽灵,悄然浮现。
那唇上冰冷的、柔软的触感……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是在那样疯狂失控的状态下,虽然带来的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但那个瞬间,那种极致的靠近,那种打破所有界限的触碰……像是一道深深刻入灵魂的烙印,带着毁灭性的罪恶感,却也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战栗的……真实。
尤其是,在刚刚被迫以第三人称回顾了自己灰暗孤独的两世人生,重温了演武场初见时那一眼万年的灵魂悸动。
看清了自己是如何步步为营、压抑情感直到崩溃后,这份情感的源头、扭曲与爆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
不!停下!不能再想!
林欣在心中疯狂地嘶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的疼痛来掩盖和驱散灵魂深处那可怕的、罪恶的悸动。
但越是压抑,那感觉就越是清晰。
昏迷中被迫回顾的两世记忆,尤其是妹妹和舅婆相继离世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窒息感,此刻与对比比东那份复杂到极致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前世,她失去了所有重要的羁绊,孤独死去。
今生,从被捡到、觉醒双生武魂、进入武魂殿,那双在演武场高台上惊鸿一瞥、便照亮她整个灰暗世界的紫眸,就成了她冰冷人生中第一道、也是最耀眼的一道光,
尽管那光是冰冷的、威严的、充满距离的。
是那道光给了她新的身份、目标、生存的意义,也成为了她新的、无法挣脱的执念与……渴望。
她敬畏她,忠诚于她,用尽心思算计谋划以获取她的关注,也……在不知何时,将那份对重要之人的归属与守护欲,混杂着雏鸟情结、对强大美丽的向往。
以及更深层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恋,悄然寄托在了那道遥不可及的紫色身影上。
而这一切,与她隐藏的、充满毁灭与决绝气息的陨星之刃武魂隐隐呼应,如同水与暗影,温柔的表象下,是同样极端而压抑的内核。
所以,她才会在初见时,产生那种灵魂震颤般的、混杂着向往、渴望与归属冲动的复杂情感。
所以,她才会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与算计中,将那份初始的悸动沉淀、发酵、扭曲成连自己都恐惧的炽热,并因极致的压抑而催生出心魔。
所以,她才会在心魔反噬、理智崩潰的边缘,做出了那不可饶恕的举动。
这一切,在她昏迷中被迫以第三视角回顾一生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和绝望。
她看清了自己情感的源头与扭曲,也看清了这情感的禁忌与不可能。
更看清了,自己那看似冷静克制、步步为营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多么疯狂、多么危险、多么……
肮脏的灵魂,以及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关于双生武魂的秘密。
“叶……叶姨……”
林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一脸担忧的叶霜禾,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死灰。
“陛下……陛下她……”
她问不出口。不敢问陛下是否震怒,不敢问自己将面临什么,甚至不敢去回想那双紫眸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叶霜禾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心中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尽可能平稳:
“陛下命令我全力救治你,务必保住你的性命和根基。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林欣惨白的脸色,终究不忍,低声补充道。
“陛下离去时,未曾提及如何处置。你……先安心养伤,莫要多想。万事,总有转圜余地。”
转圜余地?
林欣在心中惨然一笑。
对教皇做出那般亵渎之举,怎么可能还有转圜余地?
即便陛下出于某种考虑暂时不杀她,她也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无法弥合的巨大裂口。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在经历了灵魂回溯,看清了自己情感的源头、本质与扭曲,以及自己所有隐藏的伪装和秘密后。
她发现,那份对比比东的、混杂着敬畏、忠诚、迷恋、渴望的炽热情感,并未因为清醒后的恐惧和羞耻而减少半分。
反而因为那份清晰的认知,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无处遁形,更加……深入骨髓。
她该怎么办?未来该如何面对比比东?那步步为营的过去,那株不该出现的相思断肠红,以及那个……无法挽回的吻……所有的秘密与罪愆,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巨大的冲击之下,是更深沉的、无处可逃的茫然与自我厌弃。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灵魂更是千疮百孔。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任由叶芸柔小心地喂她服下温水和丹药,任由叶霜禾的魂力在体内流转修复。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是无尽的恐惧、羞耻和对未来的绝望;
模糊时,昏迷中那些记忆碎片、演武场上惊鸿一瞥的紫眸、那声古老的叹息、以及唇上那虚幻又真实的触感,又会交织成光怪陆离的噩梦,反复折磨着她。
她回来了,从濒死的边缘,从那古老叹息指引的归处回来了。
但等待她的,真的是转圜余地,还是更加冰冷残酷的审判?
而她这颗已然看清自己、却更加混乱痛苦、背负着双重秘密的心,又将如何面对那道永远无法触及、却又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紫色身影?
窒息感,从未真正离去。只是从昏迷中的虚幻痛苦,化为了清醒后,更加真实、也更加无望的、冰冷沉重的现实。
静室内,药香弥漫,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灵魂深处的绝望、惶惑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