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惊澜骤起的紫眸之下,是更加深不可测、杀机凛冽的无尽暗流。
时间仿佛在静室内粘稠地流淌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比比东指尖那冰冷到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触感,还残留在自己的唇上,提醒着方才那荒谬绝伦、亵渎至极的一幕并非幻觉。
胸腔中翻腾的惊涛骇浪——震惊、羞愤、暴怒,以及那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拒绝深究的复杂震骇——如同被投入冰渊的岩浆。
在极致的冰冷威仪压制下,迅速凝固、下沉,但并未消失,只是化作了眼底更深沉的、令人望之胆寒的幽暗。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倒在地上的林欣身上。
少女蜷缩在那里,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剩下细微的、无意识的抽搐。
方才那一声闷哼和咳嗽后,她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耗尽生命最后力气的一吻,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生机。
苍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已然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颜色。
长长的睫毛紧闭,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边那缕新鲜的血迹,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目惊心。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倏地窜入比比东的脑海,让她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更冰冷的理智迅速覆盖了那一瞬莫名的悸动。
不,还没死。
但离死不远了。
魂力透支,精神崩溃,心力交瘁,再加上……她方才震怒之下,哪怕只是泄露出的一丝威压,对于此刻濒临破碎的林欣而言,也无疑是雪上加霜的重击。
复杂的思绪在紫眸深处飞速掠过。
杀意曾如野草般疯长——如此大逆不道、逾越千万重界限的亵渎,万死难赎其罪!
即便立刻将其挫骨扬灰,也难消心头之恨。
然而……她是林欣。
是知晓异世之秘的特殊存在,是天赋卓绝、未来可期的圣女,是连接七宝琉璃宗的重要纽带,是……
她亲自收入门下、倾注了心血尽管掺杂了太多审视与利用的弟子。
更是刚刚经历了诡异的心魔反噬、行为完全失控的状态。
现在就杀了她,固然能平息怒火,抹去这令她感到极度不适与羞辱的记忆。
但随之湮灭的,是可能的价值,是未解的谜团,那心魔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月关、叶霜禾,乃至宁风致那边无法轻易交代的麻烦。
此刻林欣这濒死的状态,是否也意味着,这“亵渎”背后,隐藏着她尚未完全洞察的、关于林欣内心最深处秘密的钥匙?
电光石火间,利弊权衡,冰冷到近乎残酷的理智,压倒了沸腾的情感与杀意。
她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比比东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静室内污浊混乱的空气让她眉峰微蹙。
她周身的恐怖魂力威压如同潮水般收回,重新归于那深不可测的沉寂。
脸上的震怒与羞愤也迅速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比万年玄冰更冷的幽深。
她不再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林欣,而是微微侧首,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空间的无上威严,直接响彻在教皇殿深处某个特定的角落:
“叶霜禾,携带最好的固本培元、修复神魂之药,立刻来西侧殿乙字三号静室。鬼魅,封锁此地方圆百丈,无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命令简洁,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与隐隐的煞气。
传完令,她并未立刻俯身查看林欣的状况,反而缓缓移开目光,开始打量这间困住了林欣三日三夜、也酿造了方才那惊世骇俗一幕的静室。
目光冷静地扫过凌乱的地面,散乱的蒲团,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混乱魂力与精神残韵。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静室中央那方矮几之上。
矮几上空空如也,唯有一个打开盖子的白玉盒,静静地放在那里。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丝绸衬底。
吸引比比东目光的,并非玉盒本身,而是玉盒中盛放之物。
即使隔着数步距离,以她的眼力,也能清晰看到,那衬底之上,安然躺着一株奇花。
其形似牡丹而更显孤峭,通体乌黑,唯花蕾呈现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色。
即便在这光线暗淡的静室,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花蕾也仿佛自行散发着一种幽微的、却直击灵魂的光泽,带着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极致情感的奇异质感。
一丝极淡、却无比独特的幽香,仿佛穿透了静室内浑浊的气息,萦绕而来。
比比东的紫眸,骤然眯起。
以她的见识与修为,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株传说中的仙品之王。
相思断肠红。
传说中,至情至性之花,需以真心热血浇灌,心中所思,必是至真至纯、生死不渝之情,方能摘下。
其效逆天,能固本培元,生死人肉白骨,对魂师而言是无上至宝,但同样,也是世间最罕见、最考验情之纯粹的神物。
林欣的静室里,竟然有这样一株传说中的仙草?
看其状态,被摘下应有些时日,却保存完好,生机内蕴,显然是以特殊手段精心收藏。
她怎么得到的?月关所赠?
不太可能,如此重宝,月关若有,定会禀报。
自己机缘所得?那她将之置于静室,日日相对,是何用意?
“心中所思,必是至真至纯、生死不渝之情……”
比比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关于此花的描述。
一个模糊的、却令她紫眸深处寒意骤增的念头,悄然浮现。
林欣那沉郁的平静,那每日独处的静室,那被心魔反噬的失控痛苦,那迷离涣散却炽热疯狂的眼神,那不顾一切、亵渎至极的一吻……
还有眼前这株象征着至情的相思断肠红……
难道……
难道她心中那被压抑到极致、以至于扭曲反噬、甚至催生出心魔幻影的情感,其对象是……
不,不可能。
荒谬绝伦。
比比东立刻否定了这个几乎让她感到一丝荒谬与……难以言喻震动的猜测。
林欣对她的情感,应是敬畏,是忠诚,是弟子对老师的尊崇,或许还夹杂着因知晓秘密而产生的复杂责任与使命感。
怎会是……那种至情?
可若非如此,这株相思断肠红为何在此?
她又为何会陷入如此诡异激烈、明显与情之一字相关的心魔反噬?
甚至……在彻底失控时,对自己做出那般举动?
或许,这情的对象,另有其人?是叶霜禾?是宁荣荣?
还是……其他她不知道的人?
但无论如何,这株相思断肠红的出现,无疑为林欣近日的异常,提供了一个极其关键、也极其危险的解释方向。
也让她方才那亵渎之举的背后,可能隐藏的动机,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极其轻微、却迅捷的破风声,以及叶霜禾那带着明显焦急与凝重的气息,瞬息而至。
鬼魅那如同阴影般的气息,也彻底笼罩了这片区域,隔绝内外。
比比东收回了凝视相思断肠红的目光,也敛去了眼中所有翻腾的思绪。
重新恢复了那无上教皇的冰冷与威严。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林欣,又瞥了一眼那白玉盒中的暗红奇花,转身,面向静室门口。
叶霜禾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玉盒,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担忧。
当她看到室内景象——凌乱中昏迷的林欣,以及背对着她、气息冰冷深沉的教皇时,心头猛地一沉。
“陛下,林欣她……”
叶霜禾急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林欣身上,迅速判断着她的状态,脸色愈发难看。
“她心神损耗过度,魂力紊乱,有走火入魔之象。”
比比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尽全力救治,务必保住她的性命与根基。至于原因……”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方白玉盒。
“……待她醒来,本座自会亲自过问。”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这片弥漫着药香、血腥、混乱魂力与那奇异幽香的静室。
深紫色的袍摆拂过门槛,没有沾染半分尘埃。
叶霜禾顾不上多礼,立刻扑到林欣身边,开始紧急施救。
而门外阴影中,鬼魅的气息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无声地盘踞。
比比东独自一人,走在返回教皇殿的长廊上。
阳光透过高窗,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孤高的影子。
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紫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倒映着方才静室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株暗红的奇花,以及那个昏迷少女苍白破碎的脸。
心魔,亵渎,仙草,至情……
所有的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心中那庞大而精密的棋盘上,缓缓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更加令人不安的图案。
而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也需要等那个罪该万死、却又暂时不能死的弟子醒来,才能得到最终的答案,并决定……
该如何处置这枚突然失控、甚至可能反噬其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