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欣儿”的余音,仿佛依旧在她脑颅内回荡,与记忆中比比东真实的清冷嗓音交织、混淆,真伪难辨。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她跌坐在蒲团上,试图运转魂力,引导玄水界的沉静之力来稳固心神时,那个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在竹林外更加清晰,更加……
具有蛊惑性,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低语:
“为何要逃,欣儿?你不想见我吗?”
不!这不是老师!林欣在心中嘶吼,死死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的,捂耳无用。
“看着我,欣儿。”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寂寥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期待。
“这里只有你我,无人知晓。”
不!不要看!
理智在尖叫,但她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掀开。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静室对面那面光洁的墙壁前,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由虚化实,凝聚而出。
深紫色的华美教皇常服,高绾的墨发,绝美而疏离的容颜,以及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深邃的紫眸。
是比比东。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林欣不过数步之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平日朝会时的极致威压,也没有单独召见时的审视疏离,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那紫眸深处,一丝林欣从未见过、也绝不该出现的……
淡淡的倦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入的幽深。
“老师……”
林欣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是幻象!她知道是幻象!
可那身影如此真实,连衣袍上细微的纹路,发间玉簪折射的微光,都清晰可见!
甚至连那股独属于比比东的、清冷而尊贵的气息,都仿佛隐隐萦绕在鼻尖!
“过来。”
“比比东” 缓缓抬起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心向上,对着林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到我身边来。”
不能过去!那是假的!是心魔的诱惑!
林欣的内心在疯狂挣扎,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不是不能动,而是有一股更强大的、源自她灵魂深处的渴望,在拉扯着她,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跪伏在那身影脚下,去触碰那只向她伸来的手,去分担那紫眸中从未示人的倦色……
“你在害怕?”
幻影般的比比东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略带人性化的细微动作,让林欣的心跳几乎停止。
幻影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怕我?还是怕……你自己心中所想?”
这句话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林欣混乱的心神。
对,她怕!
她怕这份被看穿的情感,怕这份逾越的渴望,怕一旦靠近,那用理智和责任筑起的高墙会彻底崩塌,露出其下汹涌的、不见天日的黑暗。
“看着我,林欣。”
幻影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紫眸中的倦色似乎更深了些,那伸出的手并未收回。
“你心中所藏,为何不敢示我?”
为何不敢?
因为你是教皇,是老师,是至高无上、不容亵渎的存在!
因为我的情感是污秽的,是逾矩的,是会毁掉一切平衡的毒药!因为……我根本不配!
这些话在林欣心中疯狂嘶喊,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的幻影,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的紫眸,感受着内心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拉扯。
“你在抗拒什么?”
幻影轻轻上前半步,那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明明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却让林欣感到窒息。
“是抗拒我的接近,还是抗拒你心中……那真实的渴望?”
不!不是这样的!
林欣想要摇头,想要否认,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岩石。
她看到“比比东”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那只伸出的手,缓缓有收回的趋势。
不要!不要走!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而猛烈地撞入她的意识,甚至压过了恐惧和理智。
就在那只手即将完全收回的瞬间,林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一直死死抠着地面的手指,痉挛般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
然而,她终究没有动。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即将绷断的钢丝,死死勒住了她的行动。
幻影“比比东”停下了收回手的动作,紫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复杂难明,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其危险的器物。
片刻,幻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直接响在林欣的灵魂深处,带着无尽的寂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既如此……罢了。”
话音落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紫色光尘,消散在静室清冷的空气中。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深邃的、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紫眸。
直到最后一粒光尘也湮灭无踪,静室内重新只剩下林欣一人,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嗬……嗬……”
林欣如同离水的鱼,瘫软在蒲团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将她的衣衫彻底浸透,冰冷的贴在皮肤上。
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在竹林外那一声呼唤要强烈百倍。
不仅仅是因为幻影的逼真,更因为那幻影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了她最隐秘、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心结之上。
诱惑,质问,失望,寂寥……那幻影仿佛是她内心所有渴望与恐惧交织投射出的、最完美的诱饵与刑具。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苍白、布满冷汗的掌心。
方才,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真的伸出手去了……
强烈的后怕与自我厌恶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那声音,那幻影,是来自她内心深渊的反噬。
她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情感,已经开始扭曲她的感知,侵蚀她的意志,甚至能制造出如此逼真、如此具有针对性的幻境来诱惑她、拷问她。
静室不再安全。
这里隔绝了外界,却也让她无可逃避地直面自己内心最汹涌的黑暗。
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矮几前,颤抖着手打开白玉盒。
相思断肠红那暗沉如血的花苞静静躺在红绸上,奇异的幽香扑面而来,带着直击灵魂的哀戚与灼热。
看着这株象征至情的花,想着方才那逼真的紫色幻影,想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紫眸和那声叹息……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绝望、渴望、自我厌弃与疯狂心动的剧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可以……不能……”
她蜷缩在蒲团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极致的克制、混乱与后怕而微微痉挛。
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骄傲的圣女,冷静的布局者,此刻却在自己的心魔与反噬的情感面前,溃不成军,只能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
死死守着那根名为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让自己被那汹涌的黑暗彻底吞噬。
然而,那诱惑的低语,并未完全消失,仿佛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细微的回响,依旧在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而方才幻影消失前那一声寂寥的罢了,更如同梦魇般萦绕不去,带来一种莫名的、尖锐的恐慌与……失落。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那被她长久压抑的情感,已经开始反噬,甚至能扭曲她的感知,制造出那般真实的幻觉来诱惑她、拷问她。
静室成了困住她与心魔搏斗的囚笼,而那心魔的源头,却恰恰是她自己灵魂深处最灼热、也最危险的秘密。
意识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在那名为情的毒与诱惑的幻影交织侵蚀下,摇曳着,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而那双在暗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是否也察觉到了她今日不同寻常的慌乱、疾驰,以及此刻静室内那剧烈波动的、几乎无法完全压抑的痛苦魂力气息?
无人知晓。
静室之内,只有少女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与那株永不盛开的花,一同沉沦在无声的、汹涌的、交织着诱惑与恐惧的黑暗心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