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武魂殿内似乎一切如常,却又暗流浮动。
对于林欣而言,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面。
一面,是属于林欣姐姐的白天。
宁荣荣正式获准短期交流学习的消息,在宁风致与武魂殿教务殿敲定初步章程后,便由宁风致亲自告知了女儿。
小女孩的反应复杂难言——有能更长时间待在林欣姐姐身边的雀跃,有对武魂殿新奇修炼方式的好奇,但也有一丝对要暂时离开爹爹和爷爷们的不舍。
不过,在林欣温和的开解和叶霜禾承诺的、随时可以回家看看的保证下,那点不舍很快被对新生活的期待冲淡。
宁风致在武魂城又停留了两日,处理完一些事务,并对女儿千叮万嘱后,便带着复杂的心情返回了七宝琉璃宗。
而宁荣荣,则正式留在了武魂殿,开始了她的进修生活。
林欣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主要的引导责任。
每日清晨,她会带着宁荣荣前往武魂殿为优秀年轻魂师设立的公共修炼场,指导她最基础的魂力控制与武魂感应课程。
这里的教学方式与七宝琉璃宗家学渊源的细致传承不同,更注重实战应用与潜能激发,氛围也更为开放、竞争激烈。
宁荣荣起初有些怯场,但林欣始终在她身边,用沉静的目光给予鼓励,偶尔在她因魂力控制不稳而沮丧时,上前低声指点几句,总能切中要害。
“荣荣,你的七宝琉璃塔光华璀璨,这是优势,但魂力流转时,试着不要完全外放,收敛三分于塔身之内,感受其内部的脉络……”
林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修炼场内其他魂师呼喝、魂技碰撞的杂音,传入宁荣荣耳中。
宁荣荣依言尝试,起初有些滞涩,但在林欣耐心的引导和她自身绝佳的天赋下,很快便掌握了诀窍,魂力控制的稳定性和精细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她的进步甚至引起了一些正在场边休息、或进行对练的武魂殿年轻魂师的注意。
其中,便有刚刚结束一组高强度身法训练、正用汗巾擦拭额角的胡列娜。
胡列娜的目光掠过场内那个被林欣悉心指导、身穿鹅黄色练功服的小小身影,娇媚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
她对宁荣荣并不陌生,知道这是七宝琉璃宗那位失而复得的小公主,更知道教皇陛下和月关长老对此事颇为重视。
但亲眼见到林欣如此细致、甚至堪称温柔地教导一个外来宗门的小女孩,胡列娜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波澜。
那并非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立场和竞争本能的疏离与评估。
她与林欣同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尽管林欣已被正式册封为圣女,彼此间存在天然的竞争关系,虽未撕破脸,却也绝谈不上亲近。
林欣对宁荣荣的过分上心,在胡列娜看来,或许掺杂了太多私人感情和政治考量,这与武魂殿内部强调的纪律与效率略有出入。
不过,她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训练,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是在她转身时,眼底那抹审视并未完全散去。
除了公共课程,林欣也会根据宁风致留下的嘱托和叶霜禾的建议,为宁荣荣安排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比如,利用武魂殿内拟态修炼环境中丰富的水元素区域,锻炼宁荣荣在复杂环境下的辅助稳定性;
又或者,找来一些武魂殿内性格相对温和、修为与宁荣荣相仿的战魂师,进行简单的配合演练,让她提前适应与不同属性魂师的协作。
“林欣姐姐,为什么那个哥哥的火焰魂技,每次爆发前,他的魂力都会在右手掌心先凝聚一下?”
一次配合演练后,宁荣荣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林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观察力很敏锐。
“那是他魂技发动的征兆,也是他力量汇聚的节点。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在团队中,你就能更精准地把握给予辅助的时机,甚至预判队友的需求。”
“嗯!荣荣记住了!”
宁荣荣用力点头,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充满了求知的光芒。
她发现,跟在林欣姐姐身边学习,不仅能学到实用的技巧,更能学到一种冷静观察、分析思考的方式。
这与在宗门内长辈们事无巨细的教导颇为不同,却让她觉得受益匪浅,也乐在其中。
每日午后,则是相对轻松些的时间。
林欣通常会带着宁荣荣去叶霜禾的药圃。
药圃内生机勃勃,各种珍奇药材散发着混合的奇异香气。叶霜禾的侄女兼得力助手叶芸柔,时常在此打理药草。
见到林欣带着宁荣荣过来,叶芸柔总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笑容。
“林欣,荣荣,你们来啦。”
叶芸柔的声音如同黄鹂的叫声,脆生生的传了过来。
对宁荣荣这个被姑姑视若己出、又命运多舛的孩子,叶芸柔更是从她还在武魂殿养病时就认识,照顾有加,天然抱有善意与怜惜,几乎将她也当作妹妹看待。
“荣荣今天气色真好,看来适应得不错。姑姑在里间处理一批新到的雪玉参,吩咐我若你们来了,带你们去看看月光铃兰,昨晚刚开了两朵,可漂亮了。”
叶芸柔的态度亲切自然,带着朋友间的熟稔。她会很自然地拉着宁荣荣的手,带她去看新开的奇花,耐心地给她讲解各种草药的习性、功效,甚至像以前一样,允许宁荣荣在指导下,亲手给一些温和的药材浇水、松土。
宁荣荣也很喜欢这个温柔耐心、从小就照顾自己的芸柔姐姐,在她面前比在修炼场放松许多,有时甚至会撒娇。
“芸柔姐姐,这个三色堇为什么花瓣会自己动呀?比以前在沁芳阁看的那株动的还快!”
宁荣荣蹲在一株奇异的三色堇前,好奇地发问,语气带着对旧日熟悉的怀念。
叶芸柔笑着蹲下身,柔声解释,语气带着对往事的了然:
“这是一种很敏感的灵草,能感知周围的魂力波动和空气流动,花瓣的颤动是它的自我保护机制哦。这株是新培育的变种,所以更敏感些。”
“来,荣荣,像以前那样,轻轻释放一点点魂力试试,看它会有什么反应?不过要更小心一点哦。”
在叶芸柔熟稔而温柔的引导下,宁荣荣不仅重温了药草知识,魂力的微操也在不知不觉中得到锻炼,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在武魂殿被叶姨和芸柔姐姐照顾的时光。
林欣通常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叶芸柔与宁荣荣之间自然流露的亲近,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叶芸柔和叶霜禾的存在,让宁荣荣在武魂殿除了她之外,也有了其他可以全然信赖、如同家人般亲近的人。
这有助于宁荣荣更好地融入,也减轻了林欣一部分心理上的负担,让她不必独自承担宁荣荣所有的情感依赖。
有时,她们也会去武魂殿的藏书阁外围区域,翻阅一些有趣的游记杂谈,或者关于魂兽、地理的通俗图册,拓宽见闻。
在生活上,林欣也将宁荣荣照顾得无微不至。
静澜轩内专门为宁荣荣收拾出了一间舒适的厢房,一应物品皆按七宝琉璃宗的习惯和宁荣荣的喜好布置。
每日的饮食,林欣也会特意关照,既兼顾营养,也照顾宁荣荣的口味。
夜晚,她依旧会如那晚一样,或是打坐调息守在宁荣荣房内,或是在外间处理一些圣女殿的日常文书,确保宁荣荣能在熟悉的气息陪伴下安心入睡。
这一切,林欣做得自然而然,细致妥帖。
在宁荣荣、叶芸柔以及大多数武魂殿中人看来,这位年轻的圣女殿下,对七宝琉璃宗的小小姐,是真心实意的关爱与负责。
她教导时耐心严谨,生活上温柔周到,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过分溺爱,也不显疏离,完全是一副值得信赖的姐姐与引导者的模样。
然而,无人知晓,在宁荣荣安然入睡,或在叶霜禾、叶芸柔处流连忘返时,林欣生活的另一面,便在无人注视的阴影中悄然展开。
每日,无论多忙,她总会雷打不动地,抽出一到两个时辰,独自前往她在武魂殿深处那间专属的静室。
那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是她唯一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面具,面对真实自我的地方。
静室依旧空旷清冷。每当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林欣周身上下那种属于圣女殿下、林欣姐姐的温和沉静气息。
便会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深海般的寂静,以及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极淡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凝滞。
她通常不会立刻开始修炼。
只是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目光习惯性地落在那方从不离身、此刻置于矮几上的温润白玉盒上。
盒中,是那株被封存的相思断肠红。
她很少打开它,只是看着玉盒,仿佛能透过温润的玉石,感受到其中那株奇花散发出的、牵引心绪的幽香与灼热。
在这里,无人看见,也无需伪装。
那份被她用理智和责任层层包裹、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对比比东的复杂情感,才会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无法控制的细微涟漪。
是敬畏,是忠诚,是怜惜,是想要靠近、分担、守护的冲动,是明知不可为而无法熄灭的炽热……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后都化为一片沉重的寂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寂静,这份沉重,这份……独属于她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孤寂与渴望。
任由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任由那份不合时宜的情感在心湖深处无声地汹涌、冲撞,又再次被她强行按捺、抚平。
直到心绪重新归于那片刻意维持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才会开始真正的修炼。
巩固暴涨的魂力,深入体悟玄水界的种种妙用,推演魂技的组合与变化。
只有在修炼中,在专注于力量的提升与掌控时,那些纷乱的心绪才能被暂时隔绝。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入静室,沉浸在独处时光中的每一刻,都有一双眼睛,在更深的阴影中,无声地注视着她的方向。
教皇殿,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散发着幽冷白光的魂导石照明。
空气阴冷,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陈腐气息,以及一种属于阴影的、虚无缥缈的寒意。
一身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鬼斗罗鬼魅,如同真正没有实体的鬼魂,静静立在密室中央。
他的身形模糊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