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再次躬身,然后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向后退去。
几步之后,才转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与来时并无二致。
然而,就在她转身迈出第三步,即将彻底走出比比东视野范围的那一刻——
一直负手望着窗外、似乎已将注意力完全移开的比比东,那双深邃的紫眸,眼角的余光,几不可查地、极快地掠过林欣那月白色的、即将消失在殿门光影中的背影。
就在那一刹那,就在林欣以为已经完成汇报、得到准许、心神即将从与比比东独处的紧绷中稍稍松弛的那一个极其微小的间隙——
或许是殿内光影的变幻,或许是远处魂兽一声格外悠长的嘶鸣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波动。
又或许仅仅是身为绝世强者那超凡入微的感知——比比东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并非魂力的波动,也非气息的紊乱,更非任何外露的表情或动作。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凝滞。
就在林欣转身、脚步将落未落、身影将隐未隐于殿门阴影中的那个瞬间,她的背影,似乎极其短暂地、难以言喻地顿了那么一下。
那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更像是一种……情绪泄露后下意识的、极快的克制与调整。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若非比比东修为通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且那一瞬间她的注意力其实并未完全从林欣身上移开,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紧接着,在林欣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门后阴影前,比比东似乎还看到,那垂在身侧、握着教皇令的手。
指尖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那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便恢复了自然的姿态。
然后,那月白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殿门之外,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殿内重新只剩下比比东一人。
她依旧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武魂城连绵的穹顶与飘扬的旗帜上,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察觉从未发生。
但她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刚才那是……什么?
以林欣的自制力,在完成一次堪称完美的汇报、并得到预期中的准许后,理应不会出现任何情绪波动才对。
那瞬间的凝滞,和指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蜷缩……
是如释重负?
不像。
林欣向来沉稳,获取魂环并非难事,有月关陪同更是稳妥,不至于如此。
是紧张?
更不可能。
面对她,林欣或许会有压力,但绝不至于在事情已毕、转身离开时才泄露。
那是……失落?怅然?还是别的什么?与老师这个称呼,与刚刚关于魂环选择的对话有关么?
比比东的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如同平静深潭投入了一粒微不可见的石子,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
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也太隐晦,即便是她,也无法准确判断其性质。
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绝非林欣平日里呈现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完美的恭顺与克制下,应该出现的情绪。
这个弟子身上,似乎总有一些她无法完全看透的东西。
不仅仅是那些知晓的秘密,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属于她个人的、被严密隐藏起来的东西。
比如,她对那株绮罗郁金香毫不犹豫的赠予,比如她面对宁荣荣时那份超乎寻常的耐心与温柔,又比如……此刻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比比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浮雕纹路。
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或许是光影错觉,或许是林欣突然想到了猎魂的某个细节,又或许是别的无关紧要的原因。
但……真的是多心吗?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向殿门方向,转而望向自己方才赐下令牌的手。
那枚教皇令,代表着准许,也代表着一种无形的掌控与关注。
“月关……”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光深邃。
有月关在,林欣此行安全无虞,获取的魂环品质也必然是最佳。
这是对亲传弟子的合理照拂,也是对武魂殿未来力量的必要投资。
只是,林欣那瞬间的异常……或许,等月关回来,可以顺便问问,此行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不再深想,将这些细微的疑虑暂时压下。
身为教皇,亦是老师,她需要关注和权衡的事情太多,林欣身上这点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但还不足以让她立刻采取什么行动。
只是,这份注意,如同投入心湖的一粒细沙,悄然沉淀,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或许会与其他线索一起,显现出不同的意义。
而殿外,林欣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教皇令,步履平稳地走在长廊上,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在殿内那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身即将离开、背对比比东的那一瞬间,心底某个被死死压制的角落。
因为那句平淡的可、因为那枚代表准许和某种程度关注的令牌,因为即将要暂时离开这座有那个人所在的宫殿、离开那个人身边……
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波澜。
是松了一口气?是得到准许的些微欣然?是对即将面对未知魂兽与获取魂环的隐约期待?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要暂时离开老师身边的、极淡的不舍与……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波澜泛起的瞬间,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它强行按捺下去,调整了步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殿外明亮的阳光。
她要去准备猎取第四魂环了。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至于心中那些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暗流,必须再次封存,直到她能完全掌控,或者……永远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