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唐忆莎直接打断了他。
这种道歉听上去很苍白无力,也早就被当事人预料到了,连挽却没有别的可以解释的,承认了一声对。
他应该做出的道歉方式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可以不是和那个人分手吗?
“得了吧,”唐忆莎嗤笑了一声,她红唇向一侧勾起,皱了皱眉头,有些讥诮地说:“你扛着千般不愿万般不敢来道歉了,然后呢?”
“想得了我一句大方的‘没关系’,想听我一句认可,甚至还是说,你想从我这讨一个祝福,好让你以后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我儿子的前未婚夫在一起?”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傻孩子。”
她摇了摇头,慢慢给自己倒了杯红茶,啜饮了一口。精致的花纹瓷杯里升起轻薄的雾气,隔着这蒸汽,唐忆莎看着这个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的孩子,见他又恢复了以往那种熟悉的沉默的样子,心头也多了一丝熟悉的安定感。她心里有一些恨,有一些不解,甚至于,有一些不忍。真奇怪。唐忆莎再度喝了口茶,看着连挽白胳膊上那条惹眼的红绳,终于还是于心不忍地道:
“不过你也可以放心,你们俩在一起就在一起吧,我也不会硬逼着你和人家分手。况且,孟家和人家差了多少我不是不知道,没必要得罪荆家的人。我活到这个岁数,没必要非要棒打鸳鸯,做一个讨嫌的恶人。”
没有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连挽睁大了一点眼睛,想再确认一下:
“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唐忆莎噗嗤一声笑出来:“谁像你们这么年轻,一点岁数就把爱情看得要死要活的,好像我要是为难你,你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一样。”她看着连挽清瘦的身体,又看了会他越来越小的脸,笑着说:
“反正你们也在一起不了多久,以后总会分手的。”
又要绕回到他为什么是个beta了是吗?
又要说谁让他是个beta了是吗?
连挽向后靠了一点,同样放松了一点身体。从分化以后到现在,同情、讥讽、无奈、扭曲的示好他看得太多了,以至于现在竟然有些会猜到对方说什么,甚至巴不得对方赶紧说的期待。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问:
“那也是之后的事了,不是吗?”
“是,”唐忆莎点点头,如果忽略她话语里的嘲讽,那样子看上去真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其实说实话你们俩在一起也挺好的。在一起玩个几年,估计荆家也不会让他们家的大少爷娶一个beta,等过了几年,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时候,不还是想着回这个家。”
“要是人家真的愿意为了你顶着压力力排众议娶了你,结了婚,那也挺好的。反正进了荆家这种人家呢,想捞到点什么好处估计也是难,要是你主动想离婚呢,估计更是想都别想。我想想啊,”唐忆莎闭着眼,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美妙的场景,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幸福的神色:
“结了婚之后他也会偷吃的,你们也过不久。”
“我说的这些你能接受吗?”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腮,歪着脑袋,问:
“这事和你是omega还是beta根本没关系。你以为我要说因为你是个beta他才会出轨?别傻了,孩子,你今天如果是想要我一个祝福,我可以给你。上面的所有就是我给你的祝福,你能接受吗?”
孩子,孩子,几次被她这么叫着。连挽看着唐忆莎收起笑容的一张脸,脑海里还是她刚刚对自己的一大段“祝福”,心里只模糊地觉得,这个他曾经以为像母亲一样可亲的女人,好像,早就没把他当孩子了。
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要上面的祝福。”
他平生第一次,反驳了这个女人的话。
“我,我想自己和他走下去试试。”
“走下去?”唐忆莎像是听到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她笑倒在沙发上,花枝乱颤,头发都掉下来几缕,笑了好一会,她才收了声,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你想和他走下去,怎么,你是想和他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
她竟然眼睁睁看着连挽点了点头。
“我的天呐,”唐忆莎惊叹了一声:“你在这个根本就不懂事的年纪,因为谈了个恋爱,就想着走一辈子下去了。你父母都会佩服你的。怎么样,你是不是以后铁了心想和他生个孩子?然后安慰自己有个孩子就能好好过一辈子了?
“你忘了你的亲生父母了?你想靠生孩子笼住一个男人,想靠这点子爱就把自己拴在这个世界上,想着这样就可以好好活下去,活一辈子,你想得这么美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又提到他的父母了;又想提醒他因为一点爱,人其实也活不下去;又想告诉他别指望因为一个伴侣,一个家庭就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一片光明,好像连死都没那么有诱惑力了是吗?
又想告诉他,他其实有病,他的父母也有病,所有想用一点爱而把自己拴在这个地球上、终于不用再上天堂的想法都是幻想是吗?
可是为什么不可以这么想,我为什么不能承认?
“我就是想,”连挽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日子是我自己的。”
“刚刚您也提到我父母,那我也想说,我很感谢你和孟叔叔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恩。有关小淇这件事,我确实做错了,我对不起你们。”
“这件事我做错了,但是我还是不觉得我当年做错了。”
当年。
唐忆莎没想到这个词会从他口中说出,手一松,精美的瓷器当啷一声就掉在了茶几上。瓷器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慢慢蔓延到桌边,沿着桌角,一滴一滴,连续不断,落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还真是变了,都不是看到人就不知道说话的样了,都有脸提当年了。
自尊心让她守着陈伤过了太多年,丈夫早年出轨的事实竟然还是被几岁的养子告诉她的,与其说是被背叛的痛苦与震惊,不如说是羞辱与怨恨在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占了上风。自尊,自尊,她甚至说不出自己其实恨这个孩子,她没法说明自己恨这个孩子的原因。
“我还真以为你可以,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安安生生当个几年哑巴,没成想,”唐忆莎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没想到你之前在家里住着,看着和谁都不亲,看上去也没什么在意的。现在傍了个高枝,都敢直接提当年了。”
“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
她看着这座战场上自己沉默了几年的敌人,轻声问。
“我,”连挽忍着咽喉处的不适,回答她:“阿姨,我,我现在依然不觉得我当年做错了。”
“如果错了,我错的最大的地方是,我后悔让你只知道恨,连爱都不相信了。”
“你刚才说我是不是真的想和荆准过一辈子,是,我想。”他看着眼前含着泪,眼里有许多恨的唐忆莎,竟然不知不觉也流下泪来。嘴巴在说什么其实已经完全不经过他的思考,一个个词汇像是从他的嘴唇里直接飞出来,没有任何大脑的审视与加工。连挽盯着唐忆莎,有些机械而麻木地说:
“只是,我可以接受他不爱我。”
“我能接受他离开。”
“刚刚说那么多,我再相信爱,假如有一天真的不爱了,我也不想活着的话,死也是可以的。我不会想再挽回他,我不会压抑自己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
“我觉得,得这样为心动与爱情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