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又下起了雨。
上官琛在给金毛洗澡的时候发现它的一只狗爪上有块血痂,伤口不大,猜测是在玩闹的时候碰着石头了。他摸了摸它的伤口,金毛很会事地叫了两声。
“疼吗?”上官琛也配合,揉了揉它的脑袋,金毛突然着急起来,轻轻咬了咬上官琛的裤腿,转身就要朝屋外走,上官琛两条胳膊架着它把它放进了水桶里,“身上这么脏,洗干净了再出去。”
金毛身上着实脏,上官琛用了三桶水才把它洗干净,期间金毛甩了十次毛,混着皂荚泡沫的水溅了上官琛一身,火红的衣服上斑斑点点都是水渍,头发也湿得打绺了。
若说从前,金毛每次洗完澡后都会一溜烟跑别处玩,这次却一直跟着上官琛,不停地抬起它的前爪,让主人看自己的伤口。
“行了,行了,别演了,都结痂了还想怎么着?”金毛惯会撒娇卖萌惹人怜爱,上官琛已经看透了它的把戏,他拿上换洗衣服准备去澡堂,临走前对金毛煞有其事说:“刚洗完的澡,别出去疯,乖。”
金毛坐在地上看他,直到上官琛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它也没有离开。
紫阳宫的澡堂离弟子们的住处很近,这个时辰弟子们正在上剑课,按理说澡堂里应该没有人。
上官琛掀帘子进去,各种澡豆的清香混合着热气腾腾的水汽粘附在人身上,橱柜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应洗澡物什,转过屏风便是足足能容纳几十人的大浴池。
浴池被垒起来的几处石墙隔出了好几块区域,上官琛将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在衣架子一边,把要换洗的放在另一边,他正准备赤脚下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浴池边还摆着一双鞋。
整个浴池很安静,没有洗澡的哗哗声,弟子们都喜欢坐进去一动不动地干泡着,这个时候虽说在上课,但有弟子偷跑出来单独享受整个澡堂这种事也发生过,上官琛没在意,他半个身子淹在水里,打湿了巾子正准备搓……
“咕嘟咕嘟……”不远处的水面冒着气泡,上官琛还没细看便听“呼啦”一声,鞋子的主人猛然从水下现身,流淌在脸上的水压着他的睫毛,他双眼半睁,一动不动地看着上官琛,眉间的忧郁随着溅起的水花直击上官琛眼底,他拿着巾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阿琛,你知道马应不应该被关在栅栏里吗?”
水雾蒸腾,应白眼眸湿润,水珠顺着他脸上的轮廓滑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浴池里,像个平静哭泣的人,没有一点喧嚣,而在那温和细腻的双眸里,全是破碎的水光。
上官琛又惊又奇地看着他,他本以为应白是故意吓他,想骂他一句,但看他神色凝重,问的问题又没头没尾,上官琛反应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马不是应该关在马棚里吗?”
应白无声地叹了口气,心知上官琛也不知道答案,他仍抱着希望问:“这句话在朝荣国没有别的意思?”
上官琛把巾子搭在肩上摇摇头:“我从没听过这句话,是容珠问你的吗?”
应白沉默,随即悲伤的眸子凝聚了一层利光,他把两只胳膊搭在池壁上,沉声道:“有人对容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上官琛边搓身边看他,“挑拨离间?”
应白眼眸倏地一变,两个月前的某个记忆在脑海里乍现,那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蓦地提醒了他,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是他。”
蒸汽升腾的浴池里不知从哪里忽然吹进来一阵凉风,上官琛先是动作一滞,继而拿巾子狠拍了下水面气道:“又是周望!”
浴池里的水激烈地荡漾,一下一下漫着二人胸口,“昨日也不知他说了什么把容珠带走,凭他是什么“仙君”“大人”的,我就不喜欢他,跟魔龙一样讨人厌,我看他就是别有居心……”
说到这里,上官琛双眼睁得比葡萄还大,“他定是知道你也喜欢容珠,所以才对容珠胡说八道了什么!”
在上官琛说话的空当,应白已经约莫猜出周望会跟容珠说什么,他越发觉得周望在那时便在提醒自己,自己是容珠的师父,不能对她有别的想法,那他肯定也对容珠说了类似的话,所以容珠的神色才会含着顾虑。
可这跟马应不应该关在栅栏里有什么关系?
应白自个儿摇了摇头,心想这个无关紧要,如果容珠真是因为师徒关系才一直隐藏自己的情意而并非她不懂,或者没看清自己的心,那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她。
他不了解她,他一直将她看作一个懵懂纯真的姑娘,一个需要呵护保护的女子,可是她早已不是灵力低微,被人恶称为“废物”的那个他初次见面的女子了。
那个世界带给她的是眼泪,朝荣国带给她的是除眼泪外的其他一切,他忘了,人总会成长。
见应白认真沉思了半天没动静,上官琛已经没心思搓澡了,“你到底问她了没?如果你俩两情相悦,那周望再费心思也没用!”
现在困扰应白的不是容珠喜不喜欢自己,和她的那番话已经互通心意,横插在二人之间的是师徒身份。
其实应白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从来没把容珠当成他的徒弟看过,他一直觉得和容珠的师徒关系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称呼,但他这么想没用,容珠是实实在在把他当师父看的。
他没有先例可参考,在他们那个世界,师父是个十分危险的身份,徒弟极有可能为提升灵力而弑师,师父说白了不是受弟子孝敬的,而是弟子修炼之路的踏脚石,连真情都没有的世界更不可能有师徒情存在,若按照礼义廉耻来说,师徒确有尊卑之分,道德之束。
“阿琛。”应白终于出声了,他眉头微蹙,像是初出茅庐的学者,带着几分天真诚挚的语气问:“师徒有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