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游历山川，因为喜欢自己随性置身于任何地方的自由，喜欢看到陌生面孔的新奇，学着高山湖泊一样张开双臂让自己和风融为一体。

她喜欢风，无论是大风，微风，春风，寒风。因为风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世间万物的变化，在经过它们身边时，风能立刻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她羡慕风，因为自己不是风，所以会意外有人将自己比作风。

心头的怒火被微风抚平得干干净净，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悸动，她眉眼渐渐浮上喜色，难得轻声又骄傲道：“你这么夸我我很开心。”

她大步走到门口看着阴沉的天空，“不过我还是要修炼，从前修不修炼都无所谓，因为朝荣国有的是能人，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妖怪作祟，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云萧回头，“皇宫那位德不配位的国君已经无药可救了，魔龙一日不除朝荣国就不得安宁，现在是用人之际，我要为了将来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故而修炼。”

她又走到上官琛身前，乌黑明亮的眸子重复光彩，“我仍然要跟容珠切磋，有竞争才会有进步，上官师父，众所周知的道理你不需要我这个徒弟教你吧？”

*

雨停正是赶工的好时候，山间的风呼呼吹过，纵然是春季也让人觉得凉意透骨。容珠又打了个喷嚏，边城知府惶恐地上前慰问：“容女侠，可是身体有恙？”

容珠两日前从永城出发，昨日刚赶到边城，边城知府对容珠很热情，因为他知道容女侠是紫阳宫的贵客，那便是沈宫主的贵客，因着这点，边城知府生怕容珠有什么闪失，好像在他眼里，容珠不是二杀魔龙的女侠，而是一个需要精心维护的神像。

容珠并不觉得自己冷，相反，她觉得这山间的风吹得还很舒服，“知府大人，我没事。”

边城知府眉头舒展，随即又喜道：“那便是有人念着容女侠啦，常言道心里想着谁谁就会打喷嚏，方才容女侠打了三个喷嚏，一定有人正在心里反反复复思念着您呢！”

容珠笑出了声，觉得这个边城知府很是幽默。他们此时正在挖渠现场，劳工们抡起工具埋首劳作，干得热火朝天，山间的风徐徐吹来，吹散他们的燥热和疲惫，带来无尽舒畅。

“哎呀，周大人，您没事吧？”

工地的吵闹声让容珠和边城知府齐齐看了过去，随后边城知府一手提着袍摆忧急地跑了下去。

容珠看见周望正在俯身查看自己的右腿，一劳工自责道：“都怪我，我不小心把工具抡到周大人腿上了。”

“不碍事，不过是碰了一下而已，不值一提。”周望轻描淡写地把事揭过去了，示意那位劳工继续工作。

边城知府只简单地问了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这种磕着碰着的小事在工地时常发生，前两天建大棚的时候就有人不小心把石头砸到了他脚上，不过起了点淤青，抹抹药三四天就好了。

方才周望伸手摸自己腿的时候，容珠再次看到了从他袖间露出的一部分白色绷带，许是见过太多次了，容珠已经不想去好奇这绷带下是怎样一个伤口，然而他看到周望步伐稳健地走到了别处查看沟渠情况，那只右腿在他站定后便小心翼翼地曲起。

容珠看了眼那劳工手里的工具，也不知是怎么抡的能让周大人痛成这样？不过既然伤者说无事，容珠再过去慰问就有点多余。

山风阵阵，带来山野间特有的爽朗和清气，还有……

容珠动了动鼻子，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似乎夹杂在山风里。即便她曾经没本事杀人，她也见过杀人的场面，况且在那个世界，人死流血就像每日吃饭一样平淡，她记得人血的味道。

然而现在这股血腥气却与人血的味道大相径庭。它很腥，又带着点香。

“知府大人。”容珠随口问正准备带周望去另一边的知府，“边城有大河或者海域吗？”

“有大河，不过离这很远，容女侠莫非想吃海货？”边城知府一副要派人去准备的模样。

奇特的血腥味道仍若有若无地在鼻间回荡，她分明问到了其中的海腥气，但方才知府的话告诉她这风里的腥气绝不是从大河那边带过来的。

“不是想吃海货。”容珠透过余光发现周望在看她，她莫名觉得这个眼神十分犀利，带着冰冷和探究的意味。

她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脑子飞快地想了个理由道：“就是看这里四面环山，若是有溪流小河的话不是风景更美吗？”

“原来如此。”边城知府笑着，“不过我刚才真闻到了一股海腥味，可能是我也馋了吧……”

周望的目光不曾移走，容珠转念想他兴许是在看她身后的劳工。

监工这几天，周望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公事上听各地知府汇报进展以及问题，偶尔说屈指可数的几句话，私下……容珠也不常跟他在一块，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施避雨屏障或者跟大棚里的百姓说话。

她是和周望一起来监工的，但有时候好像身边根本没这个人。

周望太安静了。安静得跟都城的周望截然不同。

这个目光让容珠心里发毛，她偏头去看那人，在她看到对方眼睛的瞬间，对方将目光收了回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姿如常，跟在都城时一样翩然沉稳。

风中的血腥气慢慢变淡了，像个在玩捉迷藏要被发现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