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罩在皇宫上方的避雨屏障散发着白蒙蒙的雾光,接踵而至的豆大雨滴劈里啪啦砸在上头,无休止的沉闷敲击声震彻着整个皇宫。
宫道已经清扫利落,处处都透着干净清爽,外头明明在下着雨,身处皇宫里的人却不必打伞,有人念着沈宫主的好,有人似乎认为自己本就处在一个没有暴雨的世界里。
道路虽然干净却泛着阴冷凉气,四公主再次从殿内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问身边随侍的侍女:“还要跪多长时间?”
侍女恭敬答道:“回公主,邱老师还需再跪一刻钟。”
四公主撅嘴,她望着邱梧坚//挺的背影闷闷道:“父皇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罚任何人,明明是我背文章背得慢了,为何父皇不罚我却罚邱老师?”
侍女垂眸默声。公主年幼,有些事不明白,侍女因其地位,有些事不敢言论。
豆大的雨滴在接触屏障的那一刻便化作汩汩雨流,顺着低处流淌汇聚。邱梧看着这面为整个皇宫遮挡大雨的屏障,内心百感交集。
今日上朝的时候,赵皇帝质问沈宫主为何没有经过他的批准就让边城知府在高地修建大棚。
沈宫主道:“修炼之人的数量和灵力都有上限,现今仍有很多地方受不到避雨屏障的庇护,那里百姓的屋舍已被雨水淹得不能住,若不及早修建大棚又让大家身居何处?”
边城知府动作很快,五天时间便在高地盖了个能容纳四五十个人临时居住的棚子。
盖棚子不是劳民伤财的大工程,而且赵皇帝早就说过让各地知府准备防洪措施,盖棚子一事本就是边城知府安稳百姓的分内之事,赵皇帝却意在指责沈宫主越权号令知府,有意僭越。
沈宫主直言不讳:“眼下雨灾遍布朝荣国,各地知府每日忙得焦头烂额,陛下却不分轻重指责给房屋被淹的百姓修建大棚是为僭越?陛下//身处不被雨淋的皇宫是否已经忘了外面仍有许多百姓身陷雨灾?”
满朝众臣都知道如今唯有沈宫主明言快语,胆大滔天,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吱声,只等着坐上之人降临滔天怒火。
赵皇帝气得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下朝后,他叫来四公主背书,四公主有些地方背的熟,有些地方即便磕绊也能背得下来,赵皇帝大怒,训斥邱梧这个老师做得不尽职,罚她跪地一个时辰。
四公主跟邱梧道歉,责怪自己平日没有刻苦背书,邱梧心知陛下有意责难,且她进皇宫当四公主的老师只是个幌子,赵皇帝不能对沈宫主如何,却可以对四公主的老师惩罚责难。
跪地这种不轻不重的惩罚对邱梧的身体来说不会有什么伤害,但她知道赵皇帝惩罚的本意不是对她身体伤害,而是当着皇宫里太监和婢女的面对紫阳宫羞辱。
邱梧是四公主的老师,也是紫阳宫的圣女,哪一个身份她都知道该做什么,赵皇帝拿地位压她也改变不了紫阳宫的作为。
沈宫主即便和赵皇帝互成对立也照样按时维护皇宫上方的避雨屏障,赵皇帝却认为这是对位高者的臣服,就像邱梧听到自己要受惩罚后,平静地走到宫殿前的地砖上,然后,跪下。
“时间到了!”四公主从门后跑出来走到邱梧身旁想扶她起来,邱梧已经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后对四公主笑道:“公主对我的关切足以抚平我的痛楚。”
“真的吗?”二人来到屋里坐下,四公主把小手放在邱梧的膝盖上说:“我从来没受过处罚,但我不开心的时候,母妃就会给我讲故事,我也给邱老师讲一个故事吧。”
邱梧知四公主天真,可自己都这么大人了,就算要安慰也不是听故事,不过她不会拂四公主的心意,于是便双眼期待地看着她说:“好啊,公主要给我讲什么呢?”
四公主很开心,她将凳子往邱梧跟前挪了挪道:“之前周先生给我当老师的时候就讲过一些我从未听过的神奇故事,我就讲蜡烛与烛台的故事吧。”
邱梧想起来她刚来的时候就听四公主说过周望给她讲故事的事,当时邱梧心里觉得这些故事的名字很奇怪,但她也没多问,此刻四公主要给她讲,她便也起了好奇心。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小村子里生活着一家三口,男人雕工精湛,把用木头雕出来的小东西拿到镇子上买卖,女人在一个秀坊里做绣娘,两个人有一个小男孩,很快要过七岁生日了。”
四公主的声音清脆又缓慢,带着孩童的纯真和洁净,让邱梧的心不自觉沉静下来。
“小男孩喜欢吃鱼,但村子周围没有河,镇上也少有卖鱼的,小男孩的爹爹就在小男孩每年过生辰的时候去很远的地方捕鱼回来,做成一道美味的饭菜当成小男孩的生辰之礼。每天晚上,小男孩的爹爹和娘亲都会哄他睡觉,小男孩怕黑,于是爹爹和娘亲就把他床头的蜡烛点得亮亮的,直到小男孩睡着了再熄灭。
“可是小男孩的爹爹因为劳心劳力,伤了身体,得病去世了,等小男孩过八岁生辰的时候就没有人给他做鱼吃。这天晚上,小男孩很伤心,他的娘亲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了以后,小男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一个身穿黑衣服的公子在对他笑。
“他不认识这位公子。这位公子对他说:‘今天是你的生辰,我想送你一个生辰礼物,不知你想要什么?’小男孩不假思索道:‘我想念我的爹爹,我想见他。’公子说:‘你爹爹所处的地方你现在还不能去,不过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带你去见他。’
“小男孩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十分开心地要跟公子走,但公子安抚他道:‘你需要先拿上一样东西。’公子指了指小男孩的身后,小男孩回头,看到身后摆放着自己屋里的床,床头边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烛台,公子指着那个烛台说:‘你要先把它拿上。’
“小男孩照做了,然后公子就拉着他的另一只手来到一个没有光亮的黑暗世界,公子说:‘这里这么黑,没有烛火很难看得清路,现在,你要把烛台点亮。’小男孩有些困惑:‘可是烛台上没有蜡烛啊?’
“公子慢慢跟他解释:‘在你所生活的世界,点燃蜡烛才有烛光,可蜡烛总会燃烧完,每一根蜡烛在燃烧的时候,它底下的烛台都在吸收着蜡烛的烛光,这些烛光在你所生活的世界里是看不到的,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
“小男孩并没有理解公子的话,他一心想见自己的爹爹,于是问公子:‘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让烛台显现烛光呢?’公子对他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放到他眼前说:‘你与你的爹爹血脉相连,只要在烛台里滴一滴你的血,烛台就会发出光亮,带你去找你的爹爹。’
“小男孩注视着烛台一直没有说话,公子问他:‘你怕黑,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你的爹爹和娘亲都会守在你的床边,为你点燃一根蜡烛,蜡烛会记得每一个曾经点燃过它的人,它会流下烛泪告诉烛台这个人是谁,所以,现在你手里拿的烛台认识你的爹爹,但烛台需要像烛泪那样鲜红的,有感情的液体才能释放光亮,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一滴血去见你思念的爹爹呢?’
“小男孩想起了爹爹做雕工时会割破手却从来没有喊痛,想起爹爹每年去很远的地方给他捕鱼回来后,手背上总会有几道血口。他迷茫的目光开始变得坚定,随后他点点头说:‘我愿意。’
“于是他抬起手指伸向烛台中心的银针上,扎破的指肚很快滴下了一滴血,紧接着,小男孩手里的烛台释放出了一道明亮璀璨的光芒,这道光芒一直前伸,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给小男孩照亮了一条光明之路。
“小男孩随着这道光芒找到了自己的爹爹,他过了一个十分快乐的八岁生辰,等到他醒来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此后每年,小男孩过生辰的时候,这位公子都会来梦里找他,带他去见他的爹爹,直到小男孩的娘亲也逐渐老去,直到小男孩自己也不再属于他所生活的世界,真真正正来到了这个黑暗的地方,他拿着发光的烛台,在这里和他的爹爹、娘亲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