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是应白人生中黑暗的开始。
他年少成名,仿佛一匹强健潇洒的马儿,尽情释放着浑身的肌肉和力量在草原驰骋,但他被一群拿着锁链的人抽掉了筋骨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五年。
他失去了五年的自由,失去了这五年中可能给他带来的成长和阅历,让他除了年龄实打实地增长外,内里的一颗心还是像二十岁那年似的在孤独受创时也会流露出渴望他人安慰的纯真。
他问顾寄章人该不该有欲望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欲望控制不住,没日没夜在叫嚣着得到灵根草,不希望周望赢得容珠的喜欢。
他少时学艺的时候就很喜欢挑战,越是难学的功法他越要试着学会,越是难练的剑法他越要试着练习。他视苦难为垫脚石,认为困难的东西都是对自己的考验。
但喜欢容珠不一样,容珠不是功法也不是剑法,应白没经历过感情也知道不是多么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得到她的喜欢。
容珠是一个鲜活,有感情的人,她有自己的喜好,那个人不一定是应白。
应白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自己,认识自己一颗无所畏惧的心会因一位女子而脆弱。
顾寄章说乌云遮住了他的心,他抬头,视线越过纸伞边缘看向灰蒙蒙的天。
“我不能算得上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但活了半辈子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身处迷雾,如果你心有困惑,想不明白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有幸当一个聆听者。”
顾寄章一向严肃的脸此刻一改常态,他没有在笑,但眉眼之间却流露出了深深的真诚和温情,就像有人在这阴雨连绵的山间里生起了一个火堆,散发着徐徐温暖化去人身上的冰冷。
二人来到一处山洞前避雨,应白收起伞把它靠在石壁上,想了想道:“不知朝荣国内有没有门派中人与平民通婚的现象?”
这个问题乍一听很奇怪,似乎与他们的谈话挨不着边,但老练的顾寄章只需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应白的潜在意思。
他在紫阳宫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从小看着邱梧和上官琛长大的,过去几年,沈宫主曾为了邱梧的婚事焦头烂额,但邱梧以自己不喜欢那些人为由拒绝嫁人。
沈宫主不是没跟他说过邱梧对应白的感情,自从应白再次来紫阳宫后,沈宫主也明里暗里跟他透露过自己想趁机撮合两人的想法,但顾寄章认为感情一事得让当事人自己去解决。
不过邱梧好歹是他的教了十几年的徒弟,婚姻大事,他这个做先生的也很关心,虽说他也曾暗自观察应白和邱梧之间的互动,但他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任何互相喜欢的迹象。
他本以为这件事可能不了了之了,但今日应白忽然说起这个话题,顾寄章似才恍然大悟似的。
原来应白和邱梧之间不是时过境迁,没了感情,而是此时的应白经历被剥灵核之后,身心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他以为自己没有灵力就无法和邱梧在一起!
原来应白这么消沉是因为原本美满的感情有了缺口,他受到了情伤!
应白看到立在自己身旁的顾先生在听完自己的问题后,双眸接二连三地散发出了不同的情绪,随后他双眉舒展,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道:“云萧的母亲就不是修炼之人。”
这是应白第一次听顾寄章说起他的原配。不过顾寄章没有继续说他的妻子,而是反问应白:“论灵力强弱,朝荣国内谁居第一?”
应白不知顾寄章要说什么,便先回答:“自然是沈宫主。”
“那按照你方才问我的第一个问题的言外之意,你是否认为朝荣国内没有男子有资格去爱慕沈宫主?因为他们的灵力都没有沈宫主强,就不会诞生感情?”
顾寄章的疑问让应白忽然觉得遮挡内心的迷雾裂了一丝缝隙,有光亮透射了进来,他沉默着,片刻后道:“沈宫主并不看重灵力高低。”
顾寄章以过来人的口吻解释道:“爱情面前,人人平等。如果你灵力高强,是否介意自己的妻子没有灵力呢?”
“不会。”应白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容珠自始至终都修炼不起灵力,应白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她。
容珠虽然外表柔弱,但她骨子里有韧劲,她身体里藏着一份勇敢。她的眼泪之下是一颗颗闪闪发光的珍珠,这是容珠的魅力,是应白次次对她产生心动后的无法自拔。
顾寄章笑了笑,心里又感叹又高兴。
他感叹应白这样的年轻人不懂爱情的真谛,虽然他不知道应白和邱梧两个人之间具体聊到了什么地步,但应白既然觉得自己没有灵力便跟邱梧有了差距而担心配不上人家,这足以说明他动了真情,心中有责。
“云萧的母亲是个采珠女。”顾寄章拿袖子拍了拍脚边的石块坐了下来,也示意应白坐下。他目光平静,望着洞外雨帘,眸底的神情恍若丝丝雨线,散发着微微悲伤的凉意。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农家女的衣服,正光着脚在河边戏水。我路过此处,忽然听见一声惊呼,回头见她在岸边急得跺脚,原来她的一只鞋子顺着水流飘向了远处,这对我来讲是举手之劳,我便跃入河中帮她拿了鞋子。
“她为了感谢我让我留下来吃顿便饭。她酒量很好,后来兴许是喝多了,她拉着一起采珠的姐妹在院子里跳舞,奇怪的是,明明有很多人在跳,我却只能看到她,她的笑声很清脆悦耳,因醉酒而颇无章法的舞姿却出奇得好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绣鞋是蓝色的,右脚那只颜色有些深,因为从河里拿出来后还没干。
“吃完饭后我便离开了,她喝多了站不稳却执意要送我走,我们一直走到山外,最终她酒劲上头倒在地上睡了过去,我只好把她再背回去。”
应白会意一笑。他听得很认真,倒并非好奇顾寄章的私事,而是他察觉到了顾寄章眸底的悲伤,但从他讲的这些话听来,他们的初见还是很美好的。
“之后大概过了半年,我办完了事回家,其实根本不用经过那个村,但我还是故意经过,听到了熟悉的笑声从河边传来,我和她远远看到了彼此。她笑着朝我跑来,毫不见外地拉着我加入她们的舞蹈中,一群人手拉着手转圈圈,也不知这舞怎么跳的,我和她被挤到了圆圈中间,她继续围着我跳舞。
“后来我们经常见面,她问我为什么不开宗立派,当个一派之主,我说我更喜欢游历山川,自由自在,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带她去遍所有地方,她欣然同意。
“没过多久,在她父母的见证下我们成了亲,成亲后的半年,我们感情很好,她每天都是阳光明媚,笑容满面。可后来有一天她再次提议让我当一派之主,我说这不是我的追求。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笑容就越来越少,我不想看她难过,便跟她说了许多我的心内想法,她没再跟我提这件事,但我能感觉到和她之间的感情好像渐渐没了昔日的美好。”
雨越下越大,在林间呼啸穿过,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顾寄章平静道:“就在我们感情日益冰冷下,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很高兴,她也很高兴,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情分,好像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