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双手,鲜红光亮的指甲映在眼前。
“这是他前不久亲手给我涂的,成亲那日,他握着我的手说以后年年给我涂红甲,执子之手,白首不离。可生死之事全靠天命,若他先走,我便把指甲都剪掉,让它们随他入墓,若我先走,他会在封棺前再给我涂一遍指甲,不求同日死,但求爱永随。”
她抬手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包着什么东西的绣帕,打开后,里面是鲜红夺目的九片指甲。
她走向周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周望抬手于绣帕上方,至此,十片指甲俱全。
那晚杀完丈夫后,孙氏被自己的行为惊吓到了,慢慢地,她开始认为这件事不是自己干的,是另有他人蓄意谋杀。
突然间,她发现自己手中抓着的血淋淋的烛台,蓦地惊叫一声,随后藏起了烛台又剪掉了自己的指甲。
她本该把指甲也扔掉,但她愣怔了一会儿后用绣帕包起来塞入了袖中。
她一直在惊恐和悲愤中交替,一边恶心自己的行为,一边又疯叫着找出凶手。
在周望说出真相前,她已经完完全全让自己相信是另有人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直到周望从丈夫口中拿出了那片红甲又指向烛台……
然而直到此刻,她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把烛台藏在了哪里。
她反复想起的就是那晚争吵时,老爷狠狠咬下了她的一片红甲。
那个时候,老爷在想什么?当他意识到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很有可能要杀了她时,是不是也想起了当初的约定?若他先走,他要带走妻子的十片红甲。
然而在当时情况下,十片不可能了,他只能咬下一片。
孙氏不懂老爷究竟还爱不爱自己,如果爱,为什么还要娶小妾?他明明答应过她,哪怕她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他也不会为了传递香火而娶她人。
种种问题,孙氏只能去阴间找刘常问明白。
“三殿下,民妇承认杀了自己的丈夫,但若斩首,民妇怕到了黄泉看不见路,找不到他,他没有兑现他对我的承诺,我更丧了良心杀害了他,谁都违背了初心,不管他是否觉得有愧于我,我都要在黄泉路上亲自找到他,将这段孽缘做个了断。”
说着,众人只觉一阵风吹过,随着强有力的一声震响,孙夫人倒在了桌腿旁,鲜红的血从额角汩汩流出,顺着脸颊流入脖颈,在地上缓缓延伸。
沈宫主低呼一声,三皇子猛地站起,管家和奴仆都被吓得呆在原地。
片刻后,一声“夫人!”在死寂般的院内久久回荡,小妾跑上前跪坐在孙夫人身边,啜泣道:“我入府第一日,老爷就指着我的手说,以后不许涂红甲……”
在小妾眼中,她只是个被老爷买回去的侍妾,入府以来,她从不打听府内之事,只在老爷传唤的时候离开自己院子。
她不知道老爷和夫人的感情,只以为老爷不喜欢红指甲,但她看到夫人涂红甲后她便明白了老爷的意思。
老爷不让她在夫人眼前出现,她和夫人很少说话,自然不知道夫人心中所想,即便和老爷处在一起,两人也没有太多交流。
她根本不知道这桩谋杀的根本原因源于自己,是她害了老爷和夫人……
她突然拔簪对着自己的脖子,在三皇子说完“不可”的同时,周望已经击了云氏手腕,簪子脱力落地,周望握着她的手腕道:“这是刘常与孙氏之间的感情纠葛,你不必到阴间出现在他们眼前。”
云氏忽然顿悟,若自己再去阴间岂非让夫人死也不安生?和老爷的误会便越陷越深。
周望见她已自醒,便松开了手腕,拿起地上簪子重新簪入她的发间,“好好做人,你自有去处。”
案子终于得以了结,三皇子让管家把两位主人合葬,整顿完这边后和沈宫主带着周望回宫复命。
沈宫主想起来今日有要紧事回紫阳宫,于是跟赵皇帝说了一声要提前回去。
赵皇帝因刑台之事一直生气沈宫主当时的狂妄,但又不敢真的跟紫阳宫闹掰,毕竟魔龙之事还没解决,于是不情愿地让沈宫主走了。
沈宫主回到紫阳宫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对于这桩命案,沈宫主只觉心头郁闷,哀叹震惊,她不知道这件事跟魔龙蛊惑人心有没有关系,现在除了陛下性情突变外,朝堂上的其他官员和掌门的微妙变化她也都看在眼里。
在她的认知里,世间的人从不会有怨恨、猜疑、嫉妒等欲念,妻妾之间一向和平相处,做丈夫的也都平等对待。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原本相爱的人会走到这样的局面。
当初她和邱宫主彼此喜欢成了亲,但相处的时日长了以后她发现邱宫主并不是自己心中想要的男人,于是跟他提出和离,邱宫主闭门思虑了好几日最终答应了。
后来她遇见了上官宫主,由于吸取了上一段婚姻的教训,沈宫主再三确认他是一个合适的人后才成的亲。
但奇怪的是,成了亲以后有很多事都不一样了,她总觉得上官宫主没有婚前那么爱她,不像邱宫主似的,婚前婚后都很体贴细致,但为人太迂腐呆笨。
当她发现上官宫主因为忙于红岭宫的事务而连续三年忘记她生辰日的时候,她再次决定和离。
但上官宫主和邱宫主不一样,邱宫主把自己关起来不说话,而上官宫主却每日都忙着哄她开心,声称自己忙得记不住,又是道歉又是补救。
上官宫主总认为沈宫主和他和离的原因是没记住她的生日,沈宫主在解释几遍后彻底明白自己和上官宫主不合适。
最终,上官宫主望着地板良久后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那我就签。”
往事重现,沈宫主看着天边夕阳发出了一声叹息,忽然间双眼被人捂住,只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母亲,别害怕,是我,大家都在等你回来,你别急着问,先跟我来,我会帮你看路的。”
话虽这么说,沈宫主还是问:“走就走,为什么要捂眼睛?没轻没重的,按这么紧干什么?”
上官琛马上松了一点,沈宫主不再说话,只听上官琛一会说要下台阶了,一会说要上台阶了,走了好一会儿,上官琛终于停了。
他带着有点高兴的声音道:“母亲,我要松手了。”
沈宫主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也是她对赵皇帝说的要紧事。
待上官琛松手后,邱梧、容珠、顾云萧和上官琛齐声道:“沈宫主生辰快乐!”
沈宫主听到他们叫她“沈宫主”不禁破涕为笑。
称呼这件事上邱梧考虑过了,若是她和上官琛叫“母亲”而容珠和顾云萧叫“沈宫主”的话难免听起来不协调,于是统一叫“沈宫主”,听起来既整齐又气派。
房间布置得喜气洋洋,菜正陆陆续续地上着,顾寄章和应白一人搬了坛酒来,送礼时,应白祝沈宫主青春永驻,万事如意,其他人也都说了各自贺词。
说笑间,有对话声临近,沈宫主抬眼,见邱宫主和上官宫主的身影出现在阶梯上,二人各自提着贺礼前来赴宴。
邱梧和上官琛各自迎着自己的父亲落座,沈宫主笑了笑,拿起筷子道:“人到齐了,开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