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上跟前当差,保不齐哪天就要掉脑袋呐,先前的灵黛姐姐就因端来的药稍微烫了那么一分,就被责罚去慎刑司领板子,这也太……”
“每年这时候皇上就比往日还喜怒无常难伺候,幸好福公公看我可怜,说情只罚了我鞭子,你看。”瑾育卷起袖子,露出臂膀上一条条赤裸裸地红色鞭痕,二人是对食,在宫中已待了许多年,时常忙里偷闲依偎在一起诉苦说笑,“咱们这样的贱命,唉……”
他长长的一声叹息容了太多无可奈何,无形无息地飘入了雨幕,忽然,岁言想到什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瑾育,你说为什么皇上就初夏时病得最厉害?有什么说法没有?”
瑾育不解其意:“五月毒月,身子差些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听宫里头资历老些的姑姑说,皇上从前身子虽也不好,但从没差到这些年的地步,我今日去里头洒扫的时候偷偷瞧了眼,那脸色灰白灰白,比纸人还恐怖,我刚想假装没瞧见,他就抽搐起来,嘴里不知说些什么,可把我吓得!要不是他说完立刻就清醒了,我真要害怕得逃走。”黑夜之中,岁言回想起来更觉害怕,“你说,皇上不会是被鬼魂缠上了吧?”
瑾育顿时苍白了脸,壮着胆子反驳:“鬼魂……不能吧,皇上可是九五之尊,真龙转世,那些孤魂野鬼就是敢盯,也得被刺得消一半修为!”
岁言凑近了他:“谁说是野鬼了,万一那鬼身份也不俗呢?比如它生前死得极惨烈或含恨极深,我听我老家的道士说了,这种鬼最吓人了,要是被缠上寻仇就完蛋了!”
“岁言,你不会是说先皇后……”瑾育惊觉她“大逆不道”的想法后,连忙捂她的嘴张望四周,目光正正好好和不远处正欲入殿侍奉的元煜撞了个满怀。
雨声嗡嗡漫天,比起那位挺如乔木、明艳姝丽的公主,视线对面的太子削成一条,气质灰暗,若不动身,便如水墨般恍恍融于雨中,令人难以发觉。
元煜的目光只在她们二人身上停留一瞬,就迈步进入殿内,岁言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这么大的雨,隔这么远他肯定听不清,好嘛,骂早了,我该夸这雨才对,好雨啊好雨,谢谢你救我们俩一命。”
瑾育却依旧颤颤,素来谨慎小心的他总觉得元煜的目光带了几分难以言说,就算是千分之一个可能被他听见,他和岁言都难逃一死。
“岁言,我心里头总是惴惴,你说,这宫里头不会真有鬼魂吧?”忧惧则鬼出,瑾育靠得岁言更近,分明应该潮湿闷热的雨竟漫出一丝森冷,顺着毛孔渗入骨髓。
岁言抖若筛糠,但还是壮着胆子安慰他:“要真有,咱们戳破了这事儿,是助她,娘娘在天之灵不会为难我们的!”
鬼魂么,这世上当然是不存在的。但这暴雨之中飘荡的恨,却化作缓缓升起的水雾,紧紧地缠着知情者们的思绪,水草般将妄图上岸逃生的人拽下。
元煜坐到元清床前,出声唤他:“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元清本快睡着了,听见声音又睁开眼,见元令愁眉地坐在一边,方才入睡前她就在旁照顾,本就因病难深睡而痛苦不已,这下好不容易要入睡了,又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元煜打搅:“啧……你很闲吗?”
元煜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摆了一道,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儿臣谨遵父皇母妃教诲,每日都与太傅刻苦求学,今日实在是放心不下您才来看您的。”
元清:“朕还没死呢,你没事干别老跑来朕这说些有的没的,令儿,带你皇弟回去休息吧,不必在这候着了。”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想……”元煜还要解释,就被元清一呵:“朕让你出去,听不懂吗?咳咳咳……!”
元清一看到元煜就烦,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元令见状立马拉着他出去,轻声道:“煜儿,父皇病着难免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若记惦、实在放心不下,等过些日子他气消了挑个好时候再来吧。”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更让元煜泪意横生:“皇姐好意煜儿怎会不懂,只怕父皇不是因煜儿愚钝才心生厌恶,而是煜儿生来就不得他喜欢!”
他言罢就赌气跑走,跟随的太监忙不迭打伞在后头追,元令望着那道在滂沱大雨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想笑又觉没甚意思,抖抖肩膀唤婢女撑伞,旋身向翊坤宫去。
罢了,且看他没娘的份上,今日就不追着继续说刺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