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浔双眉微颤,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待两人进屋坐下,寒镜月看他方才哭得那般伤心,就倒了碗凉水给他:“喝点水,别说着说着就哭晕过去了,你打算从哪开始讲?”
林浔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当姑姑便知疼侄儿,怎的当了我准娘子,反倒狠心丢下我一人?”
“……不是因为当了你准娘子才狠心要弃你,不论当时我和你什么关系,我都不会带上你一起。”寒镜月索性坐到了他对面,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不会近到说话时气都黏在一块,也不会远到对方倒下时接不住。
林浔苦笑:“又是为我好?你问过我没?”
寒镜月没有否认:“问你你就说实话吗?好啊,那我现在问你,你杀了秦辞以后是什么感觉?你敢说你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痛苦吗?”
那段反复惊梦的伤口好不容易结痂,却再一次被她无情地扯开,温吞着血。“你说这些话有意思吗?寒镜月,你就非要看我伤心才高兴是吗?”
心口又一次作痛,五年来不论是江白漪,还是其他被他请来的大夫,都没法治好这奇怪的绞痛,每每思至悲处,就痛得全身发抖,冷汗淋漓。
寒镜月:“你明明知道你会痛,为什么还要这么犟下去?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你就一定要把自己弄得全身是伤你心里才好受?难道我不会心疼你吗?”
林浔失声大喊:“从小到大我听你的还不够多吗?寒镜月,你、你怎么就说得出口……”
他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白,以至于一语未毕就揪着心口猛地咳出几口鲜血,寒镜月慌忙去扶他:“林浔?林浔?我、我不是怪你的意思,你先别激动,我抱你去找大夫。”
寒镜月将他揽在怀中,风一般向外跑,雨也顺势落下,她慌忙去擦,熟悉的触感碰上脸,林浔一愣,然而视线却怎么也无法明亮,而他的喉咙也早已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有气无力地推开她的手。
我不要见你,再也不要。血咳不止,明明之前已经好了许多,怎么又复发了……咳咳咳好痛、好痛……
林浔已分不清眼前虚实,寒镜月慌张地对大夫说了什么,对着他无措地流泪,他有些恍惚,原来你也会哭,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你也只会冷漠地来一句“关我什么事”。
这病来得太不巧,不过也算我自讨苦吃。当寒镜月把药喂到他嘴边时,林浔只吊着一口气,却还要把它往外吐,如此三回,弄得寒镜月衣服一片脏黑,她重重地把碗放到桌上,林浔猜她生气了,接下来恐怕会暴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向上一掰,然后不由分说地灌下去,再不幸点,可能就甩袖子走人了。
怎么都好,每次都要这样,我好好的时候不把我放在眼里,等我被你伤得快死了你就假惺惺掉眼泪,我才、才不在意你心里难不难过疼不疼,你都从不在乎我,我早该明白的,你这般……
眼泪一瞬停顿,林浔不知道这算什么,明明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现在却含着药吻他,好苦。他没力气推开对方,寒镜月以压倒性的力气将他半揽半压地囚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不厌其烦地喂他喝下,以至到了最后,林浔分不清嘴里的苦味到底是因为药,还是没擦干净流进去的泪。
“我……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爱你,但我就是不想你流泪不想你纠结不想你死,林浔,你就听我最后一回行不行?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呢?”寒镜月趴在他的脖子上,似乎是在抽噎。
他大概不知道五年前宋和见也这么对傅翊说过,但宋和见从未实实在在伤过傅翊,傅翊也绝不会如他这般把情怨含在心中不言。
“杀秦辞的那天晚上,我见到娘和爹了。”良久,林浔才有力气开口,声音嘶哑。
寒镜月将他抱到床上,为他盖好被褥:“你说,我在听。”
林浔瘦得变形的手指被她轻轻握住,这些年他一直在病,有时都忘了健康时的滋味:“头……很冷,我想带走它们,但皇帝却命令我提头上京,庆功宴之前,他……”
强烈的恶心催上又酸又苦的胃液,林浔痛苦地哽咽,寒镜月从后将他撑住,好不让他气短:“你说,我在,我在。”
“他抱着阿见姐姐的头,衣不蔽体,他是禽兽……!他……他还把爹的头……爹也回不来了……”那些反复从眼前、梦中回闪错乱的记忆无时无刻不蚕食着他的心气与神智,两人相握的手被林浔越抓越紧,“可我每次见到他,都得下跪。”
皇威如山,纵有万千愤恨傍身,也得被那虚妄的威严压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