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璃猛地抬头,殿门外倒映的黑影反复扑打、喊得撕心裂肺,她惊恐地看了眼芳和,不顾她阴沉的面色向门外冲,芳和呵斥:“还不把娘娘带下去!”
一直站在暗处的几个太监迅速上前抓住她的双脚,宋应璃跌倒在地:“让我见她!我要见她!”
她艰难地向前爬,手臂生生被擦破出血,桂圆狠心一咬牙,直直地用头一撞,殿门砰地一下敞开,连带着她也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娘娘……”桂圆很轻地唤了声,两人同时倒在地上,偌大的贤灵宫只有她们二人互相平视,她撑着气儿抓住宋应璃的手,不顾对方的错愕将一团纸塞进了她的手里,“是……燕太师给您的。”
桂圆?桂圆?宋应璃抱住昏死过去的她,桂圆曾是楚婕妤的宫女,那位先皇后的好友死后,她就被分去做了杂役,直至有一次负责给她送炭的宫女告了病假,掌事就随便挑了个得空的人来顶班,仅仅是一瞥,她就认出了这位姑娘,遥想当年武斗会时,桂圆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娥,那时的自己还逗她玩呢。
宫中五年,花谢春归,宫中的风萧瑟,雨瘦削,日惨淡,连梦也贫瘠,偶尔是四姐暴死的惨叫与瞪突的眼珠,偶尔是宫女们口中血流成河的丞相府,是娘夜夜啼哭的眼泪,偶尔会看见自己在马场上抱着洛筠的腰,说“洛筠,你骑快点!再快点!”再偶尔,也会想起那个人,听说她也全家被抄,不知而后如何。
如果这算报应,恨早就该被幸灾乐祸抵消了,可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我想见的人那么多,却连一个也见不到?
当时为什么要留桂圆呢?你说你当杂役很苦很累,时常被人刁难,可来了我这,我却保护不了你,反而害你丢了性命,桂圆,你说话啊?她们不在的时候,只有你会缩在我旁边和我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桂圆,对不起、对不起……
芳和看着她抱着桂圆哭了很久,那哭声断断续续,好像下一刻就要因悲痛断肠而亡,待她终于哭没了力气,芳和才冷淡地转过身:“来人,娘娘累了,扶她去床上休息吧。”
“至于桂圆姑娘,她是积劳成疾病死的,你们好生葬了吧。”
“放开我……放开我!桂圆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死的!”宋应璃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喊,可很快她就意识到,害死桂圆的人里不正也有自己吗?
她瘫软在地,任凭来人拖走,手中紧攥的纸团扎着掌心,燕太师……又是谁?是她救了桂圆吗?桂圆,你拼着这口气回来,就只是为了撞这一遭门,把活的希望给我?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宋应璃边哭边蜷缩身子,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在手心展开,昏暗之中,被手心冷汗浸湿的信纸上墨迹模糊,她努力弯曲身体,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迹。
“忘忧,坐候。”
这是……要我再等等?宋应璃慌忙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耿直脖子往下咽,双肩却再一次被人搭上:“娘娘,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芳和森森地从后探出脸,猛地向她喉咙一戳,剧烈的反胃逼得她全身通红,呕地一声向外吐,混杂着恶臭与胆汁的呕吐物中,那张信纸湿淋淋地软在中央,芳和嫌恶地拈起它,然而墨迹早已被唾液混得模糊不清。
“娘娘病得很重,往后几日若无皇上命令,不许任何人来访。”
孤立无援的病,真的会死人吧。宋应璃疲惫地躺在床上,忘忧,坐候,可惜我既忘不了忧,也不一定有资格再候。
闭眼时天地摇晃,也许等下次清醒,就能看见天光。当一个人失去了交流、视听的资格,那时间于她也就失去了意义。
“听说贤灵宫的那位和太子殿下大吵了一架,已经好多天了都不愿意见太子呢。”
自委托桂圆去报信后,寒镜月再经过贤灵宫时,只觉此处更加诡静,偶尔会撞见太子求见被拒之门外,究竟是何等事竟能惹得应璃这般恼火?
“太师这幅样子可是有心事?”元令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寒镜月歉笑:“殿下多虑了,臣很好。”
元令:“太师这几日的剑,对我时更凶,不对我时又显得敷衍,可是因为慎儿的事与我置气?”
寒镜月才知她会错了意,松了口气:“阿慎偶尔莽撞了些,但心不坏,殿下免了她进宫但却又给了她那么多赏赐,臣信您并非真的与她置气。”
“我确实不生她的气。”毕竟谁会对一个已经失去意思的人付出多余情感呢?不过看样子,慎儿似乎没把我们的事告诉太师。元令笑了笑,“后日迎接国师,太师可得嘱咐她好好准备,您若不放心也可以跟着,我怕她坏了规矩。那日人员众多,户部有人被卷进了国师邀功的案子里,尤其是那个秦侍郎,我得好好审他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