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与他相同的赤色眸子中丝毫没有对大康功臣的崇敬,桀骜不驯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大概觉得就是个和那些高官富贾一样和自己无关的、可能还讨人厌的大人物吧?
如果不是这双眼睛,大概我一辈子也遇不到真心待我的亲人们。“假身份、易容、改眼,你都得给我准备好,要是败露了我第一个出卖你。”
顾折刀闷哼了声,两人心照不宣地向前走,踩着晨雾直奔玉京。
然而对于傅翊放了顾折刀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寒镜月也想不明白,玉京的一草一木都和出发前一样,独独将军府破败不堪,听说哥哥嫂嫂走前交代茯苓姐姐和管家遣散了家里所有的下人,把钱全分给了他们,来抄家的官兵把这里弄得一团乱,从此变成人人避之不谈的禁地。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家,别客气,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镜月,你怎么字也写得这么难看,过来,嫂嫂教你。”
“镜月,别老和人打架,受伤了怎么办?”
“谁欺负你就打回去,大不了我和阿翊去帮你解决了就好了。”
“镜月,少喝点酒,伤身。”
“你及笄的时候我不是给你穿了耳洞么?来,我帮你戴上。”
………
往昔种种涌上心头,寒镜月抬起头,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转了好多圈,最后不可自抑地顺着脸颊簌地流下,她迅速扯平斗笠向前,在为哥哥嫂嫂平反前,此处注定不能多留。
“无影”依旧藏身锁香阁中,她随顾折刀走上那条熟悉的路,楼道里人来人往,照旧热闹,和幼年时一样。
这里也没变。从前她在这被打被骂,在这看见千千万万的人受苦受难,在这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见过一具又一具千奇百怪的尸体。本就黯淡的记忆被往后七年的光鲜欢笑挤兑,被永远藏在某个不易找到的角落里,可一旦她去想,那那散发着恶臭的曾经就久久挥之不去。也对,就算是再冷漠的人,每天和尸体、惨叫待在一起都会疯的吧?寒镜月麻木地想着,不觉加快脚步,楼道的转角却忽然冲出一个女孩,正正好好撞进她怀里:“师傅!”
“姜……姜慎?”寒镜月猛然被她撞出回忆,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些天你和你妹妹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姜慎摇摇头:“没人欺负我们,我和阿孟被顾掌事救下后就被送来了这里,芝仙姨还有秋婆对我们很好!”
芝仙?寒镜月有些意外,这位名叫芝仙的妇人在她小时候就很有名了,明面上她的身份是锁香阁的掌事嫲嫲,暗地里则是“无影”中最精通暗器的刺客,寒镜月曾听旁人说,她本来代号“灵芝”,轻功极佳,却不知何故经脉寸断险些丧命,武功尽失,若非因此,她可能早早就成为了组织掌事之一,而不是不得不为了留在这里而在众人前抛头露面。
当然,最令寒镜月在意的不是芝仙的那些传奇过往,而是很多年前……“小丫头嘴挺甜,平日里没白对你好。”一声妩媚的笑打断了她的思绪,转角不急不徐地现出那道艳美的身影,但见一女子头梳回心髻,乌黑浓密,眉心一记梅花钿,嫣然动人,团扇半挡在脸前,似装了千万风情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寒镜月,“好久不见呀,月丫头。”
寒镜月把姜慎放下护到身后,神色冷淡:“几个月前不是刚见过么?”
“几个月前……哦,你说抓季大人那次?”芝仙半倚在墙边,目光游离了一圈,冷不丁落回寒镜月身上,“那次我看见的是寒司阶,不是月丫头。”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寒镜月没有理会她的挖苦,牵着姜慎向上去,芝仙却道:“你还当自己是将军家的千金,是风头无两的寒校尉?”
寒镜月不语,她继续道:“折刀那小子托我给你准备假身份,月丫头,你最好记得这儿的规矩,容若换了身份后不能成事,我们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当然记得。”寒镜月冷哼,“这儿的哪个姑娘小子不是被您打到大的。”
芝仙摇着团扇的手一顿:“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啧,何必这般呢?现在我们是一伙的。”
寒镜月径自略过她向前去,姜慎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冷冷盯着这边的芝仙,心下一惊:“师傅……和芝仙姑姑有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