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去江落下最后一笔,瞧着法阵严丝合缝地落成,淡淡应了一声,“应当是。满月的时候就闹我。”
水属这下略有动作,分出一缕在他道袍袖间缠玩。杜去江随意甩了甩,说起正经事来,“我给师父去了信,想必很快会回信。事关异兽,虽不知真假,但到底应谨慎些,你就别想着了。”
斐之何立马急了:“师兄!正因为事态要紧,才应当查上一查。那行人是自都京来的,身份也算得是矜贵,若真是出了事,今上那边……”她话到即止,没再继续往下说。
她与杜去江心知肚明,今上要的是国师府,不是国师。定下杜去江,是扶荆山的缘故,更多是因为师父那一代的缘故。扶荆山第十三代弟子以莫遥辛为继,其大弟子三岁入道,出身不显,也曾有些道术高超的传闻。
更深一层的,他们就不能说了。这是道者与朝廷间迈不过去的一坎,一些寻常人家的子弟入道便入了,但世家子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引入道门的。没有哪家山门会做这样的事,平白惹朝廷猜忌。
江湖之远与庙堂之高,本就该是相望相闻,却不相近。
杜去江许久未曾开口,斐之何三两步窜到他身前,神态恳切:“师兄,我至少要把这行人的底细查一查,确认可与世家有些牵连,以免事态闹大不好收场。”
杜去江垂眼望着她,眉头压得很紧。但他一贯拗不过斐之何,斐之何随着他从这边跟到那边,直到阵法都落好了,也没改变一点面上的坚持。
杜去江终于松了口,或者说,每次都坚持着与斐之何对峙一番再答应。
斐之何如过往的每一次一般许下承诺,“我绝对不会乱来的,商堂的事我不就办得很好嘛。只是那边可能牵扯到一点道者的事,我不太放心。”
杜去江忽然转过头,“什么道者的事?”
斐之何摸摸下巴,“就是可能嘛。你也知道,我这边收到各家山门的信多得看不完,之后都留给你和正思看好了。”
明显是有点事瞒着自己,杜去江却展开眉头,师门一起同行这么多年,他对斐之何的小脾性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不是有什么大事的反应,他也就放下心来。
“对了,还有那只雪狐。”斐之何说,“它会不会是摸进入道的门槛了,兴许是有几分天赋在身,才不受道法符咒所限?”
杜去江也无法确定,“也许吧。但它身上一点灵力的痕迹也没有,我直觉不是。”
斐之何塌下肩膀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就地拣了块地方盘腿坐下来,一副要与杜去江聊聊心事的样子。
杜去江扬着一边眉尾,迟缓地眨了两下眼,才和易微在厨房里摆了他一道,斐之何这又是要做些什么。
斐之何仰头看他,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地面,示意他坐。
“我这些日子总时不时在做梦,除去梦见正思发狂那日,其余都是同样的梦境,在同一片雪地里晃悠,像找不到出口似的。”斐之何托着双腮,眉眼处露出一些盖不住的疲态来。
杜去江自她来时便注意了,但以为是因着商堂的事,没曾想是这样的缘由,“先前怎么不说?”杜去江手上聚起灵力,朝她伸出手。
斐之何递过一只手来,由着他给自己施一个探查的法阵。她撇撇嘴,“原本以为是心绪不宁引起的,那会儿的脉确实不太稳,但梦的太多,我也觉得蹊跷。”
杜去江低头瞧着法阵,灵力在她手心沿着掌纹缓缓攀上了她腕间,腕间有一处灵脉大穴,细微地汲取着斐之何的灵脉运转。
他问:“梦中还有其他异常吗?”
斐之何道:“在雪地中会遇到一阵异动,像是有什么生灵躲在雪下,但我一次都没瞧见过它的真身。”
杜去江沉吟半晌,“听起来倒像是某种灵物引你入梦。”
法阵盘旋的灵力消去,渐渐隐没在斐之何的掌心,上头一片白皙,混着浅淡的血色,并无其他异常。
杜去江忽然抬手,指尖在她额间弹了一下,“跟在我身边的闹事,不跟在我身边的也闹事。”
力道很轻,但斐之何抬起双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神和嘴巴一起控诉他,“我闹什么事了?我明明是最靠谱的那个。你自己算算这快三个月了,我给国师府解决了多少事?你们在这院子里吃的用的还不是我送来的。”
杜去江早已习惯,自顾自地爬起身来,“今晚留在院子里住一晚,若是灵物则好解决得多。”
斐之何放下手,额头连一点红印都没留下来,她哦了一声,跟在杜去江身后下楼。期间她想起了孤零零待在七层的邓正思,还犹豫了下,要不要去抚慰师弟,感觉师弟情绪有些不太对,但杜去江领她到院子里,问她要哪间房的时候,斐之何一下便将师弟抛之脑后。
这是扶荆山传统嘛。
这夜,斐之何睡得倒是特别香。
满园子的花红柳绿,春桃夏荷亭亭、秋菊冬梅宛转。随着鹅卵小径深入,簇簇飘香的枝头随着清风飘落几叶花瓣,梨花洁润,兰花玲珑,芙蓉华贵,山茶夺目,遍目生香。小径尽头是一株张扬的海棠树,春光袅袅,香雾清莹,枝头胭脂开正好,星星点点最妖娆。
斐之何在树下驻足,指尖攀上一枝春,却怜娇意不肯折。正在她品赏之际,忽然发觉裙侧似有动静,垂头去看,是一只雪绒的狐狸。
虽然奇怪满园花色正好,哪里钻来的一只雪狐,但瞧见枝头亦有梅开正艳,她也没再细想,轻轻蹲坐下去。雪狐绕在她裙身周边,似是对裙摆处的花纹好奇,伸着柔软的爪子去拨弄,玩弄了半晌,却很是怠倦似的,盘转了两圈,就在她裙边上乖巧地趴着歇息起来。
斐之何放轻了呼吸,指尖陷进雪狐柔软的毛发之中。雪狐动了动,看起来是舒适安心的样子。
一梦实在香甜,待醒来之际,斐之何还有些依依不舍,揽着夹棉的被子不肯松手。
早膳桌子上,杜去江听得眉头能夹死苍蝇似的,再度施了个法阵,依旧什么也没查出来。
昨夜的梦让她心神舒畅,随着杜去江将她周身查了个遍,斐之何自己倒是自顾自地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都京的花宴总是办得特别好,不知明年能有什么新样式。”
杜去江:“年还未曾过呢,就惦记上开春的事了。”
如今是仲冬的尾声,若是之后没什么事,斐之何还真想在渭城过个年。幼年随着师父师兄外游,五湖四海地趟过去,也没正正经经过上什么年节;后头在都京的几年,亦不曾有过什么熟识的人,关起国师府的大门,几个人吃上一顿暖锅便是了。
易微在一边扒着烤红薯的皮,龇牙咧嘴地凑过来:“师叔,花宴是什么?”
斐之何伸手去接杜去江递过来的烤红薯,道:“都京有一处园子,每年开春都会大开宴席,不拘来者,席上有抽花筹、投壶、射柳一类的玩艺,很是热闹。”
杜去江从炭盆中扒出一个全焦的,扫了一眼围坐过来的四个小孩,易极默默地伸过手来,杜去江叹一口气,“方才做什么去了,全焦的哪还能吃。”说着,他将自己的推过去。
易极怕烫,用指尖捻起一个角,瞧了一眼斐之何:“方才明扬姐姐来了,似乎还有个姐姐一同来的。”
斐之何三两下将嘴里的咽下去,“明扬来了?想必掷春也来了。师兄,我出去看看,你自己忙啊。”
杜去江还没来得及说话,斐之何早已风风火火掀了帘子出门去。他好似叹了口气,将炭盆边缘的烤红薯扒出来,推给刚进门来的商堂。
商堂比易极还要怕烫的很,索性就晾在桌上,她瞧向门外,帷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圈,“之何是去做什么?我瞧她急急忙忙地向外走。”
明兆早起时便往炭盆里丢了好几个个头大的红薯,此时缠着杜去江给翻出来,然因着个头大上许多,里头还是生的。一肚子的馋虫没得到犒赏,他恹恹地回商堂的话:“师叔的好友来寻她了,就是昨日那个洪姑娘,想必要在城中好好逛逛。”
杜去江拧起些眉头,将火钳搁下,周身陡然端肃起来。几个小孩跟着杜去江这么久,早就对国师的小习惯摸得一清二楚,知道这是要说正事的时候,立马挺直腰杆望过来,只是腮帮子都还鼓囊着,嘴里的吃食还未曾咽下去。
“昨日于玄楼中,我与之何发现渭城或有异兽,商姑娘也大抵有些察觉。”
商堂点点头,但亦不是很确定:“灵体与异兽间虽非同族,但隐隐有些牵连。不过,我只隐隐觉出些蹊跷,并不是灵力波动。”
杜去江起身,背着手行至窗前,话语里有几分忧虑:“灵体以灵属为道,异兽却并非如此。异兽之中亦有差异,有的食恶,有的良善。只是异兽已消匿人世许久,不知此番是因何而出,亦不知是因何而来。”
明京连忙问道:“那我们当如何?”
杜去江转过身来,神情并不轻松,甚至隐隐有些焦躁。
他顿了顿,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