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裴已经十年未见。可人的天性不会轻易改变。裴如今更加从容稳重,却和当年留在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影几乎无缝重叠。
十年前,那场毕业典礼上,上万人和她一起见证,她姜愚是裴的手下败将。
裴带着他的团队夺得创新大赛的金奖。校长颁发给他最佳毕业生的荣誉。校企合作的典型成功案例,被挂在公告栏半年也没有拿下来。
这些也都罢了。最难堪的是,她最信任的队友,多年的朋友,也在开题半年后背叛了她,倒向了裴。
那时的姜愚争强好胜,怎么也想不明白,裴本就有资源、有背景,并不愁毕业后的出路,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这样一个只会做题的穷学生,费尽心思,去争一个对他而言并不真正重要的荣誉?
这件事,姜愚想了很多年才明白。好似钱最容易生钱一般,越是不缺什么的人,越是能轻易得到什么。
其实裴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也未必有多深的城府。多年后,姜愚也逐渐意识到,当年让她刻骨铭心的那场奇耻大辱,不过是学生时代平平无奇的一场失败。在往后的人生里,还有无数的失败等着她。因此,她并没有指望着时掇能替她复仇,也自以为已经将一切都放下。
时掇不过是她众多手段中的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
只是这段记忆再次浮现心头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回忆起了那阵被背叛的刺痛。
而在裴这样一个温雅谦谦的风流富公子面前,时掇真的不会对他心动吗?她又该如何保证,时掇会一直对她保持忠诚?
姜愚和陆顽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秋日里难得的好太阳。姜愚开车向城南行驶。不多时,车停在了一处绿意葱茏的矮楼前。她没有在前台登记,径直往里走去。
推开二楼最南一间的房门。日光铺满了白色的瓷砖地面,护工正结束工作准备离开,走过她身边时,朝她点头致意。
姜愚立在门前,轻声叫道:“老师。” 然后才走进房间。
陈默玲坐在床一边的躺椅上,见到她,笑了,叫她:“姜愚。”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姜愚坐下。
“怎么忽然想到今天来找我?”
姜愚看着面前人。虽然从身形体态上,已经看得出陈默玲并不年轻,但说起话来却并不像一个退休多年的人。
姜愚坐下,想了一会儿,觉得大大小小无数的事,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良久,她只是说:“只是来看看您。”
陈默玲温和地看着她,见姜愚不知怎么说,便和她闲聊道:“最近天气倒是好。一直说要来台风,到现在也还没有来。”
姜愚点了点头:“还是要注意看天气,及时添衣。”
二人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陈默玲看了姜愚一会儿,说:“年纪越大,越能藏事了。”
姜愚沉默。
陈默玲语气中带了些探寻的意味,说:“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姜愚说:“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缓缓道:“先前老师和我说,要学会驭人之术。”
陈默玲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工作当中,我给员工好的工作环境,好的福利。重要的员工,我定期和他们谈规划,聊反馈。制定合理的奖惩制度。防止员工泄密,可以给足够的报酬,签各类的保密合同。但这些都建立在标准的雇佣关系里。”
姜愚皱了皱眉,说,“如果关系不止于此,如果我想让一个人真正站到我这边,对我百分之百的忠诚,光靠金钱和制度是不够的,对吧?”
“在现代社会,也可以操纵人心吗?”
陈默玲看着她,问:“你是在问,应不应该?还是在问,要怎么做?”
这是姜愚过去没有想过的一个问题。
陈默玲看向窗外。
房间在二楼,窗外是远郊的山,层叠交错。休养院的是闹中取静,靠山傍水。极好的地段,价格也不菲。
陈默玲说:“海城那么多家休养院,你当初,为什么会给我选这一家?”
姜愚实事求是地说:“这里虽然价格高,但设施完备,环境好。这是我能为老师做的一点小事。”
陈默玲道:“你对我,可不可以说是真正站在我这一边?”
姜愚抬头,看向陈默玲。
陈默玲面色温和。
十年来无数个日夜,她看她的眼神,都是这样。
陈默玲说:“我当初,真心地欣赏你,教你做事,给你资源。你也因此服从我,信任我。是不是?”
姜愚点点头,她从当初一个无人问津的毕业生,到如今成为圈内呼风唤雨的人物,离不开陈默玲的提携教导。
姜愚说:“我无以为报。”
陈默玲点头,道:“要收买人心,首先也要交出你的真心。”
姜愚听了这话,略略皱起眉。
交出真心。话落在耳里,她却依然没能完全明白其背后的含义。
陈默玲她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姜愚的肩。
“这世界上最难琢磨的,就是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