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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知相(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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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空道:“那匪帮头子笃行佛理,莱山师伯与他辩道数日,几番言语相劝,才愿意放钟施主一马。”

嘴里拜佛参禅,手上却有无数性命,好个佛口蛇心。

炎君道:“那匪团头子叫什么?”

“为首者有二,与莱山师伯辩道那个叫赤狐,还有个……名字不清楚。”玄空思索着说,“听说那人功夫厉害,手指轻轻一戳,对手立即横死当场,好像叫……叫什么玄冥指。”

炎君记下这个两个名字,对他道:“小师父,能否带我去见那人一面?”

玄空面色为难:“钟施主身负深仇,情绪时常失控,施主与他说话恐怕会被误伤。”

炎君道:“我也学了些拳脚,他轻易伤不了我。”

见玄空仍是不愿意松口,他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渡一痴人,也算与佛结缘了。”

擅罪者在一旁帮腔:“请师父行个方便。”

玄空看了看擅罪者,想起方丈嘱托,跑去一问。回来时脸颊微红,惊异之色更甚。

他道:“施主随我来。”

听见二人离去的声音,擅罪者缓缓转身,朝着北窗无言坐定,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那几句话。

许久之后,他忽地站起身,摘下覆在眼睛上的黑布,快步离开禅房。

好大一轮圆月高悬头顶,只是边上见不到一颗星星,很是孤独。

细风自两耳侧划过,头上黑袍被吹得一阵阵地摇动。偶然一眼,他目睹乌云一点点接近,把圆月整个遮盖。

白马寺立寺时间很长,几乎与十里槛同时。

之后的很多年,它就伫立在此地,看着默默无闻的十里槛忽然有一道繁星掠过,那是太阳也无法与之争辉的耀眼,十里槛的天仿佛被整个照亮。

在外人看来也是如此,此后公室灯火相继,人才辈出。历代公室慢慢把疆域扩到它的脚下,最后把它也囊括在内。

然而,晴岚山市横空出世,公室的疆域再也没往前推进一步。白马寺理所当然成为公室东边最后一道屏障。

出了白马寺,便不属于公室管辖,那些地方时常有大大小小的伤人事件发生,为财为仇,不时也会闹出些人命。但是白马寺和寺下面的这个镇子却因为公室的庇护长享太平。人们都说,这是佛的庇佑,是佛祖显灵。

白马寺僧人每一次叩拜与祈祷,都是对着西方。

可这又能持续多久?

前代公室的死讯如惊雷落地。

七代公室死在晴岚山市手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大街小巷窜走,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匪夷所思的惊变。

公室震怒不已,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选出新的掌令者。

第八代公室,人们会称之殷公室。

微风又起,吹开了遮盖在月团上的黑云。月光一泻千里,照见白马寺枯朽的模样。

长方形院落,坐北朝南,琉璃碧瓦,映着圆融的月光,十分祥静。山寺内建筑林立,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卢阁、齐云塔依次排布,飞檐挂角,秩序井然,更显庄严。

入夜后,僧人大多都在法堂修习晚课,佛堂里传来呢喃不断的诵经声。路上只有一两个僧人路过,但他们各有事情,没注意到寺里面忽然多了个人,便匆匆离去。

部分潜心修行的僧人会自觉遵循过午不食的规矩。

莱山罗罗走进那家食馆时,正好将到午时。照这里人的说法看来,莱山罗罗在僧人中颇负盛名,晚课时多半不会选择去法堂与僧众修行,会在单独辟出的一间静室。

擅罪者依着零星的记忆,找到了这间静室,里面传来连续不断的木鱼敲击之声。

他敲了下门,轻步进入。

金身佛像前,两炉香灰已经燃尽,但香火味经年累月,渗入砖木,已经挥之不去散去。

莱山罗罗在蒲团上禅坐,一手持礼,一手敲着木鱼。至于他口中正在念的,擅罪者听出那是属于《心经》的一段。

莱山罗罗依旧端坐在佛前,静心把《心经》诵念完毕。

擅罪者闭上眼睛,两耳听着佛忏声,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戛然而止。擅罪者睁开眼睛,莱山罗罗起身向他行了个合十礼。

“施主为何而来?”莱山罗罗问。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大师指点。”擅罪者话语沉稳,不疾不徐,“方才师父念的是《心经》?”

莱山罗罗道:“是。”

擅罪者道:“《心经》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中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第一次听到时便一直思索其中真意,但参悟许久,终究不得法门。”

寻常时候也有许多香客、僧侣找他讨论佛法,莱山罗罗习以为常,问:“施主有何处不解?”

擅罪者道:“有生便有死,贪生惧死,原是人的天性。经上说,若没有无明、老死的困扰,也就没有灭除的必要。”

“可生老病死的困扰又该如何剔除?”

莱山罗罗道:“如施主所说,六道轮回,生死也是轮回。生后即将面临死,死后必将迎来下一次的生,生死循环,又有何惧?”

擅罪者道:“师父已经跳脱生死的挂碍了吗?”

莱山罗罗道:“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

“世上有千万人,这千千万万人中又有许多离佛太远。”擅罪者问他,“若生死中无佛,又该怎样忘却?”

莱山罗罗从容答道:“既然生而难免一死,死而又可以生,又何必执着?不执着,便也无惧。又关佛何事?”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鸦叫。擅罪者问他:“师父听见外面的鸦声了吗?”

莱山罗罗道:“听见了。”

等他说完这句话,外面的鸦叫声立刻停下。

擅罪者又问:“大师听见外面的鸦声了吗?”

莱山罗罗答:“听见了。”

擅罪者问他:“鸦去无声,大师怎还能听得见?”

莱山罗罗道:“鸦鸟虽然已经离开,但闻性未变,闻性未变,便能听见。”

擅罪者抬起头,眼睛正视莱山罗罗刹那,纷繁景象席卷脑内。

他“看见”莱山罗罗在巨树前蓦然倒地,身子动弹不得。

他道:“那大师听得见脚下鸦声吗?”

脚下的鸦叫声?

莱山罗罗猝然一惊,不等他追问,一名小僧叩门进入。对二人道:“方丈唤师父和施主过去。”

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香客,闻言,莱山罗罗惊讶地看着擅罪者,但擅罪者已经阖上双眼,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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