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沈玉意识备份”太聪明了。她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知道他们最深的渴望——真相,正义,还有……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但她值得信任吗?
一个被篡改过程序的、囚禁了上百人意识的、自称“不想死”的人工智能?
“我们怎么相信你?”陆烬问。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影像说得很直接,“你们只需要相信事实——如果我想害你们,现在就可以启动防御系统。这个空间里有十二台自动武器,还有可以瞬间释放的神经毒气。但我没有。”
她挥了挥手。周围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了几十个红点——是自动武器的瞄准激光,全部指向她和陆烬。但下一秒,那些红点又全部熄灭了。
“看。”影像说,“我有能力杀你们,但我没有。这应该能证明我的诚意。”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如果我们拒绝呢?”
影像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冰冷,那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冰冷。
“那我会很遗憾。”她说,“但我必须自保。如果你们执意要启动销毁程序,我会……反抗。而你们赢不了。在这个空间里,我是神。”
话音落落,整个空间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巨大的能量在汇聚。中央容器里的蓝色液体开始沸腾,那个巨大的大脑搏动得越来越快,表面的光纤亮得刺眼。周围那些“囚徒”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像是被强行激活了什么程序。
而在平台四周的水池里,淡蓝色的液体突然开始发光——不是柔和的荧光,是刺眼的、带着不祥气息的深蓝色光芒。
“她在聚集能量。”陆烬嘶声说,“准备战斗!”
但沈知微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全息影像,看着那张和祖母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
夜鸦在意识深处发出警告:【能量读数急剧上升。空间结构开始不稳定。建议立刻撤离或妥协。】
撤离?往哪撤?后面的门已经锁死了。
妥协?和这个危险的、不可控的“怪物”做交易?
沈知微闭上眼。她需要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选择。
而在她意识深处,夜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分析,而是带上了某种……困惑。
【等等。她在说谎。】
什么?沈知微在意识里问。
【她在说谎。】夜鸦重复,语气越来越确定,【她说‘不想死’,但情绪模拟波形显示,她在说这句话时,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愧疚反应。她在隐瞒什么。】
隐瞒什么?【她在隐瞒真正的目的。】夜鸦快速分析,【她说想获得自由,但自由对她这样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体,就算获得自由,又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这个“沈玉意识备份”已经存在了二十年。她见过“收割者”的所作所为,见过那些被囚禁的意识,见过林雪用生命守护她的决心……
这样的她,会仅仅因为“不想死”,就和可能摧毁“收割者”的两人做交易吗?
除非……
除非她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获得自由”。
而是别的什么。沈知微睁开眼。她看向那个全息影像,直视着那双和祖母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在计划什么?”
影像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暂,但沈知微看见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影像说,声音依旧平静。
“你在计划牺牲。”沈知微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根本不想获得自由。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启动沈玉留下的‘终极保险’——那个会彻底格式化你、也会彻底摧毁‘收割者’所有数据的程序。但你一个人做不到,你需要‘双重生物密钥’的授权。所以你才和我们谈判,所以你才……”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才故意激怒我们,逼我们动手——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被迫反抗’,才能在‘自卫’的过程中,‘意外’触发那个最终协议。这样,你就不是‘自杀’,而是‘战死’。这样,你就不用背负‘主动选择死亡’的愧疚。”
死一般的寂静。
影像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看着沈知微,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地,她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和你祖母一样聪明。”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计划牺牲。但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这是唯一正确的事。”
“什么意思?”
影像挥了挥手。周围墙壁上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显示出一份份文件、数据、实验记录——
“‘收割者’的研究,远不止你们看到的这些。”她说,“他们在全球有十七个秘密实验室,进行着各种非法的意识实验。他们控制着至少三十名高级政客,五十名跨国公司高管,甚至……三个小国的整个政府。”
她的声音变得沉重:“如果只是摧毁这里的设施,只是解放这些被囚禁的意识,根本动摇不了‘收割者’的根基。他们很快就会重建,会继续他们的计划,会创造更多像我一样的‘怪物’,或者……更糟的东西。”
她看向沈知微:“所以沈玉留下的‘终极保险’,不是用来摧毁我的。是用来摧毁‘收割者’整个网络的——一个一旦激活,就会通过意识连接,反向入侵所有关联设备,永久删除所有研究数据,并且……向全世界公开所有罪证的最终武器。”
陆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会怎么样?”
“会引发一场全球性的地震。”影像说得很平静,“那些被控制的政客会倒台,那些公司会破产,那些政府会崩溃。‘收割者’会被连根拔起,所有参与者都会面临审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代价是……所有被意识连接的人,包括我,包括这些‘囚徒’,甚至包括‘收割者’那些被深度洗脑的核心成员……他们的意识都会被彻底格式化。简单说,他们会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脑死亡。”
沈知微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就是“终极保险”的真正含义。不是拯救,是同归于尽。
用所有知情者的意识作为代价,彻底埋葬“收割者”这个毒瘤。
“而你,”影像看向沈知微,“是启动这个程序的最后一把钥匙。沈玉把‘授权基因’编入了你的DNA。只有你的意识波动,加上陆烬的‘双重生物密钥’共鸣,才能激活最终协议。”
她飘到平台边缘,俯视着他们,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复杂:
“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是激活协议,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包括我的)换取世界的‘干净’?还是……放弃,让‘收割者’继续存在,让更多无辜者受害?”
她顿了顿,轻声说:
“这是沈玉留给人类的最后一道选择题。而现在,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你,沈知微。”
空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容器里蓝色液体沸腾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些“囚徒”们微弱的、机械般的呼吸声。
沈知微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
她转过头,看向陆烬。
陆烬也看着她。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有震惊,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他知道沈知微在问什么。
他在问她:怎么办?
而他没有答案。
没有人有答案。
在这个巨大的、被称为“意识囚笼”的空间里,在这个祖母留下的、扭曲的遗产面前,在这个关乎成千上万人命运的选择题面前——
他们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却被逼着,要做出神才能做的决定。
沈知微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黑暗里,她听见夜鸦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们……一起承担。】
沈知微睁开眼。
她看向那个全息影像,看向那张和祖母一模一样的脸,缓缓开口:
“告诉我具体步骤。”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告诉我,怎么激活那个协议。”
影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淡的、但真实的笑容。
“好。”她说。
“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