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有些事情似乎没变,有些事情又确确实实地不同了。
不变的,是日常的轨迹。
齐朔依旧在工厂的流水线旁,与轰鸣的机器为伴。谭怀羽的律所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案子前的最后事宜,他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三餐的外卖订单雷打不动,只是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的保温袋,似乎比往常更沉了一些——
有时候是多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小罐据说对喉咙好的蜂蜜,附带的便签上,“好好吃饭”下面,偶尔会多一行手写的小字:“天冷,加件衣”或者“橙子甜,记得吃”。
字迹有些匆忙,但齐朔认得。
齐朔的回复依旧简短,但“嗯”和“好”出现的频率,似乎比之前略高了一点。偶尔,在深夜结束加班,或者凌晨被噩梦惊醒的间隙,谭怀羽会收到一条迟来的、同样简短的消息:[到了。]或者[早点睡。]
没有更多的言语,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但确切的光,让谭怀羽那颗悬着的心,能稍微落回实处片刻。
变化的,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靠近。
北城的冬天来得迅疾而猛烈。几场北风一过,气温便断崖式下跌,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刺骨。又是一个周末,齐朔休息。
他没有去工厂宿舍,也没有回金姐家,鬼使神差地,又坐上了开往育才苑的公交车。
这一次,他提前发了信息:[在家吗?]
谭怀羽几乎是秒回:[在!在家!]后面还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齐朔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起手机。
他到了。敲门。这次门很快打开,谭怀羽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后,头发清爽,家居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袜子都好好穿着,只是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期待和屋内的暖气泛着淡淡的红。
“齐朔,快进来,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齐朔走进屋,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带着谭怀羽身上那股好闻的、干净的气息。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显然他刚才还在工作。
“吃饭了吗?” 谭怀羽问,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没。” 齐朔脱下外套,谭怀羽立刻接过去,挂好。
“那、那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或者……我做?不过家里菜不多了……” 谭怀羽有些紧张。
“随便,明天我去买些菜回来,屯在家里。” 齐朔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你先忙。”
“不忙不忙,快弄完了。” 谭怀羽连忙摇头,拿起手机,“那……我们点那家你上次觉得还行的家常菜?还是换一家?”
“都行。”
最后,他们点了上次那家。等待外卖的时间,谭怀羽迅速收好了文件,关上电脑,然后有些无措地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他想找话题,又怕说错话,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齐朔。齐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眉心微微蹙着。
屋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外卖很快送到,四菜一汤,简单但热气腾腾。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有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齐朔吃得不多,似乎胃口不佳。
“不合胃口吗?” 谭怀羽忍不住问。
“没有。” 齐朔摇头,放下筷子,“天冷,不想吃。”
谭怀羽看着他比之前更显消瘦的下颌线,心里一紧。工厂的工作辛苦,冬天尤其难熬。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吃完饭,齐朔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谭怀羽收拾好碗筷,也默默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站着。
“要下雪了。” 齐朔忽然说。
“嗯,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谭怀羽轻声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尴尬和小心翼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听着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
“手怎么这么凉?” 齐朔忽然侧过头,看向谭怀羽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此刻却透着不正常的苍白,指尖甚至有些泛青。
谭怀羽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没、没事,我从小就有点……”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
齐朔的动作很自然,就像那天扣上他的扣子,拉下他的袖子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他握住谭怀羽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搓了搓,然后又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
谭怀羽整个人都僵住了。从指尖传来的、属于齐朔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坚实可靠的力量,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寒意,也仿佛在一点点融化他心底某个角落的坚冰。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血液冲上头顶,耳朵烫得厉害。
他想抽回手,又贪恋这份温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齐朔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慢慢地揉搓着谭怀羽冰凉的手指,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的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摩擦着谭怀羽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和手掌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
直到谭怀羽的手指渐渐恢复了暖意,不再那么冰凉刺骨,齐朔才松开了手。他的动作依旧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取暖任务。
“穿厚点。”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新闻节目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房间。
谭怀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齐朔掌心的温度和薄茧粗糙的触感,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他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又像是飘在云端。
这不是牵手。至少,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牵手。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深情凝视,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这只是冬天里,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暖了暖冰凉的手。
但谭怀羽知道,这不一样。这和他小时候齐朔牵着他走路不一样,和他生病时齐朔摸他额头试体温也不一样。
这简单的触碰里,有一种跨越了那道无形壁垒的、心照不宣的默许和靠近。
齐朔不再逃避,他在尝试,在靠近,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履行着那个承诺。
谭怀羽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甜蜜填满了。他慢慢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离齐朔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手臂的距离。他没有再看齐朔,也把目光投向电视屏幕,虽然什么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