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重,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街道上打着旋儿。怕冷的人早已裹上了厚实的外套。
齐朔也换上了金姐前阵子硬拉着他去商场买的黑色长款风衣。风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配上他新修剪过的、清爽的寸头,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峻而沉稳的气质,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
生日那天萧诀送的那本厚重的翻译理论著作,他断断续续地,终于看完了。
合上书页的瞬间,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对话。
这天下班后,天色尚早,他忽然想去图书馆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书。
市图书馆依旧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书页和时光沉淀的味道。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熟悉的那排书架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脊,最终抽出了一本关于战后欧洲文学翻译流变的学术著作。
然后,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他常去的、靠窗的安静角落。
然而,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伏案疾书。
齐朔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目光平静地扫过阅览室,落在了另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靠墙,光线稍暗,但也足够安静。
他记得,那个位置,似乎是……谭怀羽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之前注意过,但并没有多在乎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对面并没有人,桌面上很干净,只放着一本摊开的、厚厚的心理学专著,书页间夹着几枚精致的金属书签,显示着主人阅读的认真。
齐朔没有在意,只当是有人暂时离开。他将自己选的书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和笔,沉浸到文字的世界里。
他看得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灵光一现的见解或疑问。
窗外渐沉的夕阳将余晖斜斜地投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齐朔并未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他对面停下,椅子被轻轻拉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呼唤,试探性地响起:
“齐朔哥……?”
齐朔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谭怀羽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淡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不安,有卑微的期待,还有一丝……如履薄冰的惶恐。
原来这个位置是他的。
齐朔心里明了。
本以为今天不会遇到他。
齐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上,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阅读和思考,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而,就是这极其轻微的一个点头回应,却让谭怀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回应我了?
齐朔哥……他刚刚……对我点头了?
他没有无视我,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甚至……回应了我?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酸楚和委屈。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低下头,慌乱地抓起面前那本心理学专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页上的铅字模糊成一片,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整个下午,谭怀羽都处在一种魂不守舍的浑噩状态。他根本无心看书,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黏在齐朔身上。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描摹着齐朔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骨节分明、正握着笔认真记录的手。
他像一只躲在阴暗角落、久不见光的小兽,终于窥见了一丝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便拼尽全力地想要汲取那一点点温暖和明亮,借此支撑自己继续在冰冷的黑暗中喘息。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对他而言,却像是偷来的、珍贵无比的时光。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内的灯光次第亮起。齐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合上了书,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谭怀羽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起头。
齐朔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目光无意间与谭怀羽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谭怀羽像受惊的小鹿,慌忙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
齐朔看着他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慌乱和依恋,动作顿了顿,随即,再次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