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齐朔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谭怀羽近在咫尺的、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你他妈还敢跟我提这八年?!啊?!”
谭怀羽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怀里的礼物袋掉在了地上,那套书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齐朔更大的力道死死按住。
“你们谭家,把我家害成什么样了?!还不够吗?啊?”齐朔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暴戾,“我妈死了!我妹妹死了!我爸也死了!我他妈在里头待了八年!八年!!”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谭怀羽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现在……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我想重新开始!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齐朔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委屈,“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提醒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我妈是怎么死的!提醒我……我是个杀人犯!我是个双手沾满血的杀人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谭怀羽的羽绒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他只想把那些血腥的、痛苦的过去彻底埋葬,为什么这个人,这个流着谭忠血液的人,总要阴魂不散地出现,一遍遍撕开他的伤口,提醒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罪孽和伤痛!
“齐朔!住手!”
一声急促的喝止从身后传来。是金姐!她刚下班回来,远远就看到小区门口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了过来。
金姐冲上前,用力去拉齐朔的手臂:“齐朔,你放开他,冷静点!”
齐朔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了几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身体依旧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金姐趁机将两人分开,把齐朔拉到自己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挡在他和谭怀羽之间。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满脸泪痕、情绪失控的齐朔,又看向靠在墙上、捂着脖子咳嗽、脸色惨白的少年,以及散落一地的、明显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瓶梅子酒和飞机模型上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几年来,逢年过节,总会有人以各种匿名或化名的方式,送来一些恰到好处的东西——有时是昂贵的补品,有时是她喜欢的点心,有时是给秦舟的学习用品或玩具……
她一直以为是齐朔哪个念旧情的朋友在暗中帮衬。直到此刻,看到谭怀羽,看到这些针对性极强的礼物,她才猛然明白过来。
“你……”金姐看着谭怀羽,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了然,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谭忠的儿子?”
谭怀羽缓过气,站直身体,面对金姐锐利的目光,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微弱:“……金老师,对不起……”
“难怪……”金姐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难怪这这么些年……我还以为是……原来是你!是愧疚吗?觉得用这些东西,就能弥补你们家造的孽?!”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知不知道齐朔这八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小姗她……”
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指着地上的礼物,对谭怀羽厉声道:“你拿走,以后不要再送任何东西来,也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这里不欢迎你!永远都不欢迎!”
谭怀羽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目光却越过了金姐,看到了她身后那个身影——齐朔低着头,新剪的寸头让他看起来脆弱又倔强,眼泪依旧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耸动。
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怒吼和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所有想解释的话,所有卑微的祈求,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呢?有什么资格谈弥补呢?
失去妹妹和母亲的是齐朔,家破人亡的是齐朔,在牢狱中耗尽青春的也是齐朔。
而自己……自己这个间接的“受益者”,这个当年利用了他的仇恨除掉了施暴父亲的人,又有什么脸面,一次次地来打扰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一点点可怜的平静?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深深地看了齐朔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最终的了然。
他缓缓弯下腰,默默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礼物,没有再看金姐和齐朔,抱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踉跄着,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
金姐看着谭怀羽消失在黑暗中,这才转过身,心疼地看着依旧在无声流泪的齐朔,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地安慰:“好了,小朔,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齐朔闭上眼,任由泪水肆虐。寒风刮过刚刚理过的寸头,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凉。
这一次,那道看似结痂的伤疤,被连皮带肉地狠狠撕开,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