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诀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似乎早已从他刚才的状态中窥见端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因为他是谭忠的儿子?”
“是!”齐朔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因为他姓谭!因为他流着那个畜生的血!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起小姗……想起我妈……想起我爸那个混蛋!想起我这八年……”他的声音哽咽了,无法再说下去,只能徒劳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诀没有阻止他,任由他发泄。等他粗重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才继续问道:“那然后呢?撞上去,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再回去?让金姐和小舟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齐朔被愤怒和恨意充斥的头脑。
他愣住了,是啊,然后呢?一时的冲动之后,是万劫不复。
他刚刚才触摸到一点正常生活的边缘,难道要为了一个谭怀羽,再次亲手毁掉一切?毁掉金姐和秦舟好不容易为他营造的这个家?毁掉萧诀与他冰释前嫌的友情?
“齐朔,”萧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恨谭忠,天经地义。我也恨,我恨不得把他从坟里挖出来千刀万剐。可是,齐朔,恨意不应该蒙住你的眼睛,更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齐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会生出那么可怕的念头,不知道此刻心里这股翻江倒海的烦躁和憋闷到底算什么。
是恨吗?
当然是恨。
对谭忠的恨,刻骨铭心,从未消散。
可这份恨意,在面对谭怀羽时,却变得复杂而扭曲。他恨他是谭忠的儿子,恨他流淌着那个恶魔的血。
可每当看到谭怀羽那双眼睛,看到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小心翼翼,那股恨意就像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着力,反而反弹回来,让他更加焦躁。
他甚至……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我不知道……萧诀,我不知道……我就是心里堵得慌,上不去,下不来。我看到他,就难受,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该恨他吗?我能恨他吗?他明明……他当时也只有八岁……可是……可是我没办法不迁怒……我一想到小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倔强地仰起头,拼命忍住,“我现在连我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好像看不清自己了。”
萧诀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齐朔,恨一个人很简单,也很难。但更重要的是,别让恨意把你变成你自己都讨厌的样子。”他顿了顿,看着齐朔,“你刚才的样子,很陌生。”
齐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萧诀继续道:“谭怀羽那孩子……心思是重。但他到底想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什么,你想要什么。你不能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就让自己一直困在过去的情绪里出不来。你看看金姐,看看小舟,看看……我们。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
“八年了,齐朔。”萧诀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为自己活过几天?为恨活,为别人活,都太累了。试着……为你自己活一次,行吗?”
河面的风吹进车窗,带着湿冷的寒意,却也让齐朔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听着萧诀的话,久久没有言语。
为自己活?
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他的人生,从八年前那个黄昏开始,就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彻底偏离了轨道。活着,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对身边人的责任,而不是一种享受或追求。
而谭怀羽的出现,像一根搅动死水的棍子,将沉积八年的淤泥全部翻搅了起来,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那片从未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荒芜。
他看不清谭怀羽,更看不清自己。
在河边又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齐朔才重新发动了车子。“走吧,送你去律所。”
将萧诀送到律所楼下,齐朔独自开车返回“遇见”餐厅。一路上,他开得很慢,很稳。萧诀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抵达餐厅时,还没到营业时间,只有早班的同事在忙碌地做着准备工作。看到齐朔进来,大家都如常地打着招呼。
齐朔换上制服,走到熟悉的操作台前,开始例行公事地擦拭餐具。冰凉的玻璃杯握在手里,触感真实。窗外,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充满了日常的生机。
他该恨他吗?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让那种失控的杀意支配自己。他得活下去,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那些希望他好好活着的人,也为了……或许有一天,能真正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拿起一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壁映出他模糊的、依旧带着倦容的脸。
看不清自己吗?
那就慢慢看吧。
日子还长。
他放下杯子,开始准备今天需要的咖啡豆。研磨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浓郁的咖啡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唇齿间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