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晗还记得，那是六月，临近高考志愿填报最后一天。

当天，他和甘莱因高考志愿，大吵了一架。最终这场争吵，在甘莱一记狠狠掌掴后，草草收场。

事后他没留在老宅，换了身骑行服，骑着雅马哈街车出门。

他没想过去哪儿，也没想过在哪儿停下，只是沿湿透的马路，绕高校区周而复始、漫无目的地狂驰。

雨水瀌瀌，乌云滚滚，四周光线暗得仿佛末日降临，偶尔也会电闪雷鸣，短促划亮黑压的天际。

夏雷不似春雷沉闷绵长，总能出其不意地落在耳边，脆生炸响，吓得人心魂俱颤。

当下天气不佳，不再适合骑行。

陆守晗果断捏住前刹，毕竟他出门不是为了找死。克莱因蓝轮毂猛地制动，轮胎擦过路面水洼，水花溅过半轮。他停好车，便走进京大校门旁的24h便利店躲雨。

他身上黑色骑行服具有防水功能，雨水顺着疏水面料下滚，落在沾有几处灰鞋印的瓷砖上。

全盔风镜蒙着零星几滴雨，陆守晗抬手抹去，径直走向收银台，买了杯热美式。

靠窗长桌空无一人，他捧着热美式坐下，暖意透过纸杯壳扩散开，试图暖和被雨水浇到有些冰凉的掌心。

陆守晗没摘头盔，也没喝热美式，就静静坐着，漠然看着窗外雨水无情打湿他的雅马哈。

雨下了一整个午后，杯中热气慢慢消散，“您好，欢迎光临”的便利店门铃声来回来去。

他手指隔着全盔，虚碰被甘莱打过的左脸，虽然过去了几小时，但那记耳光带来的痛麻，仍在脸颊泛滥，皮下痛觉神经突突跳着。

他不在乎这一巴掌，或者说，他，从未对甘莱抱有半分期待。因为他不相信向来干练强势的女人，会突然母性大发，主动让步，放任他自由。

其实甘莱的掌控欲，与老爷子比起来，不遑多让。她就像位舵手，横行无忌地操纵他人生的这条船，无法接受这条船会驶往她不认同，而他想去的港口。

她插手他高考志愿这件事，并非预料之外，但他仍会愤慨、怨恨自己的弱小无力。不管他怎么叛逆反抗，在她眼中，不过是视同儿戏，没什么比他按她的规划接手陆氏集团来得重要。

陆守晗倏尔蜷缩指尖，搁下手，风镜后的桃花眼泛冷，像结了层薄冰。他无意识咬唇，等虎牙松开后，唇肉留下一点齿印。

啪嗒。

一杯装着素串的关东煮闯入他眼底，握着杯身的冷白指尖带着些脏绿的铜锈灰。

陆守晗皱眉，侧头看向来人，当看清那刻，瞳孔猛然收缩一瞬。

是她！

他记得她，黄怀月。

相比那次主席台发言，她看着又瘦了点。

她穿着天蓝色衬衫裙，长发乱糟糟抓夹起，发色是不均匀的黄，看起来不像染发，倒像营养不良。圆润杏眼下是两道浓重的黑眼圈，仿佛好几天没睡过好觉。

她收起手，瞟眼指尖，认真解释：“我不是没洗手，这是打磨铜饰后沾上的铜绿，得过一段时间才能褪掉。”

陆守晗目光不动，直盯着她看。

他觉得命运真的很奇妙，明明京市有上千万人，却冥冥之中让他们不期而遇。

这大抵，是因为他们有缘分？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不由一动，以及想笑。

“你要是介意，那我自己拿回去了……”

她伸手想要拿回关东煮，但陆守晗先她一步拿起纸杯。

“谢谢。”

略带鼻音的声线在全盔下，更低沉了几分。

黄怀月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呐呐出声：“不、不客气。”

陆守晗唇角轻翘，桃花眼愉悦漾着光。

其实当初，他并不是讨厌她，而是羡慕她，那种羡慕就像受困笼中的鸟，只能透过窄小的栅缝，远望天外自由的飞鸟。

她可以大胆奔赴她的梦想，仅凭这一点，足以让身不由己的他艳羡不已。

“你没事吧？”她小心探问。

他神色一怔，摇头。

她面露迟疑，轻皱眉头：“……你是没带雨衣吗？我可以帮你买件雨衣。”

陆守晗眼神轻扫，她看起来经济并不算宽裕，甚至可能有些紧巴。

她还真是过于心软、好心肠。

“不用破费，我只是坐这儿休息。”

“哦，那不打扰了。”

黄怀月拎起透明雨伞弯柄就走，但没走两步，她犹豫回头，站在那儿纠结许久。

随后，她轻缓开口。

“要开心，再过不去的事，终究也会过去，不要为难自己。呃……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吧，再见。”

说完，黄怀月冲他扬唇笑了下，如同那天般短暂、温柔。她稍显疲倦的眼眸，也因这弯浅笑，变得光彩灿然。

陆守晗喉结轻滚。

他觉得这一刻，世界瞬息失声，连心跳声也缄默。只能感到有颗巨物在他胸膛，收缩、舒张、震颤着。

他没说话，目送她打伞离开，鲜亮的天蓝色背影，逐渐消失在雨中。

她，不仅是这场灰蒙雨天，忽然出现的一抹亮色，也是他阴霾青春期后，许久不见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