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鼻头一酸,不争气的终是落下泪来。
母亲的离世是场潮湿的雨,稀稀拉拉下了许多年。而沈由是她那段时光里唯一的慰籍,她怎么能忘的掉?
“爹无用,勤勤恳恳了十几年也只是个六品小官。当年你意外救下颖川伯夫人,爹虽有攀附之心,但更多的是想成全你啊。爹不愿看到你爱而不得,爹希望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宁愿当个小人。爹只是没想到会阴差阳错的害你在傅家受了那么多委屈,爹对不起你。”
沈由说着,垂下泪来。屋里其他人也被他这番话感染,纷纷红了眼眶。
“你死之后,爹本想打上门去狠狠教训傅玉章一顿。可我见到傅玉章的时候,他蓬头垢面的宛如行尸走肉。若非知道他对你的情意,爹也不敢让人去傅家报信啊。当年之事皆因有小人作祟才使得你们夫妻离心,爹这么做是在帮你啊。你可以怪爹,但不要把爹想的那么不堪,好吗?”
他哽咽着,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哀求的意味小心翼翼的请求自己的女儿。卑微心酸的样子,让同为晚辈的沈惊玉和沈延昌都不忍细看。
沈惊枝早已泪流满面,可她哭着哭着却忽然笑了出来。手用力揩去眼角的泪痕,眼神冰冷异常。
所以他知道自己当年在傅家的委屈,那为何选择视而不见?
“爹,我娘死后不到半年,你就迎娶了杨氏进门,这是为何?”
沈由完全愣住,张着嘴定格在原地足足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你说什么?”
沈惊枝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着沈由,一字一顿道:“爹不说,可是想要我帮你说?”
有些话藏在她心里已经很久很久,是时候问个清楚了。
沈由浑身一震,在她的注视之下竟生出了一种无所遁形之感。不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所有知情的下人也都被他打发走了。她当时还那么小,不可能知道的。
想着,他稳了稳心神,拧紧眉头流露出受伤的神情,“当年你娘病逝,我悲痛至极,恨不能随之而去。但你年纪尚小,我怎忍心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世上,故而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可我一个大男人实在不懂如何照顾你,正好那时有媒人上门,这才动了续弦的念头。惊枝,你有何不满今日都一并说出来吧,爹绝不怪你。”
瞧瞧,多好的理由啊,全都是为了她才不得不为,还当她是哪个任由他们摆布的五岁孩童吗?
杨氏进门不到八月就产女,对外说早产。可那天她就守在门外,清楚的记得稳婆说沈惊玉是足月而生。
未婚先孕是私通的铁证,而按照时间推算,她娘刚死,尸体都还没有凉透这两个人就已经有了首尾!!
在来花厅的路上,她也试图说服过自己,毕竟她娘已经死了,想要改弦易张无可否非。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都过不了自己的那关啊!
她爹年少时应是真的爱过她娘的,但从她娘死的那刻这份爱也随之烟消云散。真相就是如此,没有任何的意外反转,只是单纯的人死灯灭、人走茶凉......
以前她不懂为何自己会觉得痛苦,明明爹爹疼她,继母也算良善,为何就是觉得痛苦?哪怕到了青州之后也是整日浑浑噩噩的。
直到有天被周大娘一语点醒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她的父亲并没有那么爱她。
在这个家里,她早已没了依靠。
其实她早该察觉的,只是出于对父亲天生的依赖和亲近,所以不愿去细想。直到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了,才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
十岁那年,舅舅托人从江州给她送来了生辰贺礼,是个漂亮的玉鸩车。沈惊玉看到后想要,她不愿意给,沈惊玉便哭闹不行。
沈由听说此事后立即从前院书房赶到她院中,开口先夸她是最乖最听话的孩子,将来也定是个爱护弟妹的好姐姐。然后又说这鸩车是她的那就谁抢不走,惊玉喜欢不如先借给她玩几日,等她玩够了,你有的是时间玩。
她当时并不想给,但又不想让沈由失望便把鸩车借给了沈惊玉。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玉鸩车。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很多,多到她记不清楚。
有时她宁愿沈由从一开始就对她刻薄苛待,那么她不用花这么多年才看清,也不用时至今日仍陷在这虚假的亲情中痛苦煎熬。
这,何尝不是沈由控制她让她听话的一种本事?!
沈由嘴上说的不介意,但内心是怪她娘没能给沈家生个儿子的吧?如今倒问她有何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