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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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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十万!苏宇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对他而言可真是个天文数字,不敢想象竟然有人能为七中的一个学位一掷千金。同时他也暗自庆幸,若不是自己努力考上来,给家里省了这笔费用,否则要想进入七中,指不定要花多少钱呢。

接着又听另一人竖起拇指,谄言吹捧道:“嘉哥,还是你有实力呀!”

苏宇桐忍不住回过头去,想看看这个刘嘉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见一个细长眼、白面皮、长相清秀的男生,正跷着脚,吊儿郎当地坐在课桌上,晃着一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白金镭射高帮球鞋。能在七中就读的学生,除了极少部分像苏宇桐这样靠自己考进来的外,要么原本就住在省城市中心片区,要么就是像刘嘉这样砸钱,或是走了别的门路,虽谈不上非富即贵,但至少家境优渥殷实。这群正值青春的男生女生,整日被约束在整齐划一的校服里,不允许佩戴饰品,头发不能烫染且长度不得过耳,就连刘海也要规规矩矩地剪到眉毛以上,唯一能张扬个性的,大概就只有不受校规控制的书包和鞋子,所以极尽可能地在这两样东西上争奇斗艳,以此标榜自我品位,彰显家庭条件,暗地相互比较切磋,好以满足年少的虚荣心。

可能是他不自觉地盯了太久,刘嘉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睨了过来,那张清秀的脸突然之间变得凶神恶煞,朝他骂了一句:“狗东西,看什么看!”

苏宇桐愣了一下,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直面来自他人的恶意。以往接触的同龄人里,几乎人人都待他友善温良,有的也会像陈浩那样主动找他玩耍。即使是不熟悉的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冲他释放戾气。良好的教养让他一时间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击,恰在此时上课铃打响,刘嘉蹦下桌面,他便也转过身去坐好,就此解除了一场冲突。

好在这只是当天的一个小插曲。那堂课上讲卷子,发下来开学初摸底考试的试卷。看着卷面上鲜红色的高分,苏宇桐很快就把刘嘉的挑衅忘到了脑后。

转眼就到周五,陈浩早早约了苏宇桐和先前那几位同学放学一起打球。第二天不用上课,他们可以尽情地玩到天黑再结伴慢慢走回家。周五下午的篮球场很紧俏,七中一共只有六个露天篮球场,就算只打半场,也不够全校3000多号人去分。那天正好赶上陈浩值日,其余人都到小卖店买水去了,就剩苏宇桐一个人占着场。他刚投了两个篮热热身,就见刘嘉带着一帮人,抱着篮球朝这边过来。篮球场上早已没有多余空位,大多是高年级和体育特长生在使用,个个人高马大,刘嘉大概是看那些人不好惹,便目标明确地围了过来,仗着人多势众,直指着他,气焰嚣张地说:“滚开!你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占这么大的地方!”

苏宇桐没打算忍让,眯起眼睛,默不作声,毫不怯惧地盯着刘嘉那张白净清秀的脸,手里运球的动作没停下。直至此时他才领悟过来,原来相由心生并不是一个严谨到可供参照的经验科学,好人不一定天生丽质,坏人也不见得就要长一张丑陋的脸。

母亲曾告诉他,在他刚刚出生、头发尚还稀疏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到他头顶上是双发旋,还说什么“一旋精,二旋犟,三旋打架不要命”一类的民间俗语给他听,这下他可就真和刘嘉犟上了。苏宇桐本想着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什么不能好好相处的,但凡对方说话客气点,他都会不计前嫌地邀请刘嘉一起玩。可不知是否是刘嘉释放出来的暴戾因子勾动了他心中的恶念,那一瞬间,他竟然很想往刘嘉那张脸上招呼一拳。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令苏宇桐心口“咚咚”快速跳了两下,像是惊恐,又像是为此兴奋。刘嘉又逼上前一步,似乎被他的无动于衷激得恼羞成怒,准备伸出手去夺他的球。苏宇桐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把将球搂紧,护在身侧,指着七七八八堆在篮球架下的书包,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谁说我一个人的,该滚的是你们。”而后,他又换了副轻佻的口吻,在刘嘉耳边反唇相讥:“爸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先来后到?”

刘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概是没料到班上这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同学竟敢和自己对着干,正准备发作,就见陈浩一行人从小卖店抬着一箱水走来。陈浩远远地喊道:“嘿!鱼头,等久了吧!”显然是在为他撑腰。

刘嘉一干人见状,忿忿不平地走了。苏宇桐拧开水喝了一口,把事情经过大致和陈浩说了说,陈浩也替他抱不平,啐了一口,“他那人就这样,欺软怕硬,估计是听说你是从县城来的才瞧不起你,你别搭理他。”

其实不用陈浩劝慰,苏宇桐也不会跟刘嘉这种人一般见识。他拧上瓶盖,松了松手脚,走进漫天霞光里,和陈浩他们痛痛快快地打球去了。

夜幕降临,他们在校门口作别,陈浩和苏宇桐家在同个方向,两人便结伴顺路走了一段。经过校门前那一串流动小吃摊,两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被飘来的香味吸引,不约而同地驻足下来,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立刻围到了摊前。

“吃什么?”

“不知道,”陈浩被花花绿绿的招牌迷了眼,随手一指说,“吃手抓饼吧,我听往届的学长学姐说,七中校门口只有这一家做手抓饼的,就属他们家的味道最好。”

苏宇桐听从陈浩的提议,一起点了手抓饼。陈浩的加了蟹柳和火腿,他那份则要了鸡柳和烤肠,还额外多打一个蛋。结账的时候,苏宇桐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百元大钞,小吃摊的老板娘一时破不开,和周边几个摊贩换了又换,才零零星星凑齐找回给他。

陈浩目瞪口呆,“你平时都揣这么多钱上学吗?”

苏宇桐把一沓钱卷好收进口袋里,颇为得意地说:“这是小叔给我的。”

小叔还没成家,有点为难地,不知道该给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零用钱才合适,干脆就把上次留给他吃饭的钱又塞回了他手里,让他看着用,花完再来找自己拿。小叔对孩子们总是慷慨,苏宇桐也乐意向外人宣扬他的这份慷慨。

“小叔?你没和你爸妈住一起?”陈浩有些疑惑地问。

这下戳中苏宇桐的伤心事了。他收敛了笑意,琢磨着该不该把父母离婚这件事同陈浩说。周遭都是一家三口齐全美满的同学,陈浩也不例外。有时他会感到自卑,不轻易提起家庭和父母,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我爸妈他们——呃、都在外地工作,只有小叔在省城,所以我目前跟他住在一起。”苏宇桐快言快语地说,生怕被人听出什么漏洞。好在陈浩只是长长地“噢——”了一声后就不再发问,可能也是察觉出了异样,怕再问下去会给他难堪。

凉风习习的秋夜,钴蓝色的天空在城市灯光映照下变得愈发深远辽阔。热气腾腾的手抓饼握在手里,暂时驱散了心中的寒意。回到家,小叔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的菜是板栗炖鸡、肉末四季豆和煎带鱼,汤是莲藕筒骨汤,都是时令菜。打完球回来一身汗,校服透气性不佳,黏在身上不舒服,苏宇桐才垫过肚子,眼下还不饿,转身就进了浴室里。

饭桌上,他常常会和小叔聊起学校里发生的事——和人混熟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多话,小叔也会认真倾听,偶尔穿插一两句自己的看法。不过苏宇桐向来报喜不报忧,譬如刘嘉的事,他就只字未提。

洗过澡吃过饭,他神清气爽地坐到了书桌前,拿出练习册开始写作业。周末布置的作业多,他想争分夺秒地写完,好快点上线联系陈浩一起打游戏。说来也巧,陈浩居然也热衷他常玩的那一款游戏,这下更让苏宇桐坚定自己觅到了知音。

小叔原本在房间内,后又走了出来。苏宇桐在算题的间隙抬头问他:“叔,你要看电视吗,还是要用电脑?”

“都不是,”小叔手里揣着支笔,扬了扬一沓厚厚的学习资料,走到他桌子对面坐下,“陪你。”

陪什么?陪我做作业吗?苏宇桐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小叔都已经工作了,下班后还需要看书学习吗?这不就和自己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一样?只见那一沓A4纸打印的资料摊开来,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瞧得人眼晕。

小叔见他走神,笔头在他作业本上敲了一下,“专心。”

苏宇桐讪讪地低下头去,继续演算起题目来。

小叔让他专心,他就真的全神贯注地写了两个小时,一口气把老师留的作业全做完了。可说这话的小叔却没能像他那么专注,才看了两页纸就起身到阳台去抽烟,中途又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

“升版蓝图周三我已经发您邮箱了……这个版本调整了屋面小梁的结构完成高度……之前因为现场放线偏差导致的剪力墙轴线移位也一并调整入图了……”

“设备基础的做法已经和厂家沟通过,统一用C25混凝土,φ10的钢筋,间距200……是否做抹灰和装饰面层您可以咨询一下建筑专业的王工……”

“深化单位提资的话可以先和我们一起开个会……好的,那就周一中午……具体的需求可以先让他们列个清单……”

这种时候,苏宇桐总会好奇地竖起耳朵来听,眼睛偷偷地往阳台那端瞟。虽然听不懂小叔在讲什么,但那人倚着阳台栏杆气定神闲、满口术语的样子,那种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专业和自信,都令苏宇桐为之着迷。他无比盼望着,将来自己也能成为像小叔那样的大人。

打完电话,小叔又像磨洋工一般,慢慢悠悠地浏览和回复短信,过了许久,才又不情不愿地坐回来,继续啃下一页的内容。苏宇桐收起笔伸了个懒腰,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正要去阳台背诵,就见小叔抬眼问他:“做完之后自己检查过没有?”

课堂上,老师总是叮嘱他们要养成每次作业后自我检查的习惯,并将这样的习惯一直保持到考场中,可苏宇桐对此不屑一顾。他仗着自己头脑灵光,有些自负,不心疼那点因粗心大意丢失的分数,觉得光靠做大题和难题就能补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苏宇桐摸透了小叔的脾气,温和友好,从不拿长辈的架子,像朋友,像兄弟,让他生出了讨价还价的胆子,对小叔的话置若罔闻,拿上英语课本拔腿就要溜,小叔见状,便将他摊在桌面上的练习册拿来翻看,“行,你不愿意检查,我就帮你检查,只是……”

苏宇桐脚步一滞,“只是什么?”

便听小叔狮子大开口般提了条件,“只是……我要是查出来一处错的,你就要做十个俯卧撑。”

“叔!”这下苏宇桐知道急了,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这是体罚!”

“不是体罚,是锻炼,”小叔含着笑纠正他,却俨然是大人拿捏孩子的神态,“要不我来,要不你自己来,选一个吧。”

“我来,我来。”面对小叔的威逼,苏宇桐认命般地吐吐舌头,俯首帖耳地拿回了作业本,静下心来仔细一个个对,还真让他对出不少错误。挨个修改完后,他主动把作业递给了小叔,低眉顺眼地说:“我自查完了,叔,你要再过目一遍吗?”

“不用了,相信你。”小叔说完,估计也再没耐性去看那些打印的资料,撂下笔,到厨房去洗水果。

秋季新上市的橙子,个个澄黄饱满,又圆又大。苏宇桐背完英语课文,从阳台进来,就见那些橙子已经被削掉外皮,去了籽,果肉被切成小块装在碗里,配一柄金属小叉子。

这是让他不脏手的吃法。小叔吮掉拇指上的汁水,把碗推到他面前说:“吃吧。”接着扭头进了浴室。

苏宇桐抓起叉子,叉起果肉往嘴里塞,丰盈的汁水在齿间爆开。甜,甜死人了,一路甜到心坎儿里。他的眼眶热热的,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家的感觉,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住在寄宿学校那么多年,他早都忘了。

不一会儿小叔又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他的校服。苏宇桐这才想起,刚刚自己洗过澡后忘了把换洗的校服拿出来,脸上顿时臊得慌,着急忙慌地从小叔手上夺过那套满是汗臭的衣服,一溜烟小跑到阳台,一把塞进洗衣机,“啪”地一声合上玻璃盖。

“等一下,”小叔叫住他,“把贴身的衣物拿出来,不要放在洗衣机里和外衣一起洗,不卫生。”

小叔似乎有点小洁癖,有时下班回来累了需要躺着歇一歇,他就只躺沙发,绝不穿着外出过的衣服上床,不但将自己身上捯饬得清爽利落,家里也收拾得干净整洁。苏宇桐住在小叔租来的屋子里,不好不遵循他的生活习惯,便将洗衣机门打开,把平角裤从揉成一团的校裤里扯出来,又听小叔问:“你是自己洗还是要我帮你?”

“当然是我自己洗。”他一张小脸红得几欲滴血,低着头,难为情地走开了。

一眨眼就到了十月下旬,期中考试临近了。这天周末,苏宇桐温习完考点,正戴着耳机和陈浩连线打游戏,一场战事异常胶着,到了后期白热化阶段,双方都斗争相当激烈,最终还是他和陈浩这一方棋高一着,有惊无险地取得了胜利。

打完后苏宇桐摘下耳机,瞄了眼时间,这把游戏居然开了近一个小时,鼠标被他握得湿乎乎的,手心里全是汗,人也累得快虚脱。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冰箱拿水喝,途经浴室时,见小叔正在里面对着镜柜刮胡子。

天气渐渐转凉,可苏宇桐还是爱喝冷饮,小叔也知道他的喜好,有时从超市回来,会给他捎带几听汽水,冻在冰箱上层,供他随时取来喝。在这个家里,真就像小叔当初所承诺的那样,从未短过他的吃喝。

易拉环“咔嗒”一声拉开,被压缩密闭的二氧化碳气泡争先恐后地上涌破裂,传来美妙的“咝咝”声。苏宇桐饮了一大口,沁凉的口感和密集的碳酸泡沫直冲头顶,像是要把天灵盖都掀开。他一边喝,一边看着小叔慢条斯理地打上剃须泡沫,又凑到镜子前,用刀片一点一点刮掉胡茬,最后冲掉泡沫,仔细检查没有遗漏后,才从容不迫地敷上须后水。

苏宇桐早在小时候就已玩过父亲的电动剃须刀,还一不留神把眉毛给剃掉半边,被班里同学嘲笑了好一阵,可小叔还在用传统的手动剃须刀。他刮胡子总是很有耐心,边刮边轻轻哼着曲,有条不紊,每个步骤都不落下,像个工业化时代下恪守初心的手工艺人,颇具仪式感。苏宇桐碰巧见过几次,总觉得那可能是小叔的某种嗜好。休息日里,除了加班,小叔不常外出,苏宇桐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他想,或许小叔就是靠这项活动来放松身心的吧。

小叔剃完须,一脸清爽地走出来,身上还残留着须后水的乳木果香味。他向来是个干净讲究的人,胡子一冒头就剃掉,因此苏宇桐从未见过他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的模样。见苏宇桐在喝冷饮,小叔也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打开,倚着冰箱门问:“下周五就是你生日了,想好要怎么过了吗?”

忙着备考和打游戏,苏宇桐险些忘了这一茬,挠挠头说:“我还没想好……”

“我有个建议,”小叔啜了口汽水说,“正好下周末我要去你爸工作的城市出差一趟,你跟着我一起吧,我带你去找他,让他陪你过生日如何?你也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吧,是不是很想他?”

“真的吗,叔,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吗?”苏宇桐的眼睛逐渐亮起来,又有些犹疑地问,“我这么贸然过去……不会打扰到爸爸上班吧?”

“大周末的,他上什么班,”小叔给他喂了颗定心丸,“放心吧,我都在电话里和他沟通好了,到时候你放了学早点回来收拾东西,第二天一早去机场,趁周末好好玩两天再回来。”

于是到了下周五,面对陈浩放学后一起打球的提议,苏宇桐难得没应邀。这一周里他一直牢牢地记着将要和父亲见面的事,数着天数过日子,总算把周五给盼来了。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飞奔回家,挑了几件自认为帅气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收进了小叔给他新买的一口小行李箱内。

那晚苏宇桐兴奋得几乎失眠了一夜,心里一直畅想着见到父亲后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时不时坐起来,看一眼摆在床头柜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到了机场,登机之后闭眼就着,直到小叔将他摇醒,才知道飞机已经落地。

这座位于北方的大都市果然名不虚传。苏宇桐原先以为省城的机场已经足够气派,可来了此地后才明白什么叫作小巫见大巫。这里的机场宽敞得一眼望不到头,各个航站楼之间要靠乘坐穿梭列车通行。头顶是密集的三角锥网架,交织着各种管网,透过气势雄伟、面积巨大的玻璃幕墙,能望见不远处巨大的铁鸟在跑道上滑行起落,像是科幻小说里的未来之景。

“叔,我们快走吧,别让爸爸等急了!”

得知父亲在外接机,睡饱后的苏宇桐精神十足,健步如飞,行李箱轮子拉得快要冒火,恨不能插上双翅膀直接飞出去。

“慢一点,别摔了,”小叔跟在后面笑着劝他,“着什么急,你爸又不会跑。”

甫一走出到达大厅,苏宇桐就见到路边伫立着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于是撒开行李箱,一路大喊着“爸爸”,猛地扎进了父亲的怀抱。

他明明有很多愉快或不愉快的事,预备着要讲给父亲听,可到临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往那人温热的身躯里拱,就像小时候那样,贪恋地攫取着父母亲身上的温暖,嗅着他们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味道。父亲被他逗得直乐,扳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挣出来,对着他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我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

北方的秋天要比南方冷得多,风口里一吹,苏宇桐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小叔从箱子里翻出件厚外套来给他披上,父亲同小叔寒暄了几句后说:“行了,先上车吧,有话车上再聊。”

从机场高速驶向市区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父亲开车,小叔坐在副驾驶,苏宇桐便在后排和行李待在一块儿。在车上,他就像个开了闸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话,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同学间的八卦轶事说到各个科任老师,就连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叔都忍不住惊叹:“想不到你竟然是个话痨。”

“他就这个性子,在不熟的人面前闷葫芦一个,跟你熟了话就开始多了,从前在家里听得我耳朵长茧。”父亲半是抱怨半是玩笑地说。

“大哥,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个甜蜜的负担啊?”小叔打趣道。

“什么甜蜜,就是负担,纯负担,”父亲干笑了一声,又问,“最近怎么样,童童在你家里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挺好的,童童很懂事,学习也自觉,不需要我操什么心。”

“等会儿你在哪里下?”

小叔报了一处地址,“我来这边项目做图纸交底,你们父子俩好好过周末。回程的票已经买好了,星期天晚上那趟航班,到时候你直接送他去机场就行,我再自己打车过去。”

“好,那到时候再联系。”

送完小叔入住酒店,苏宇桐来到前排就座,紧挨着父亲,系上了安全带。这么久不见,又经历了父母离婚的人生巨变,他终于能静下来,好好看一看这个赋予了他生命的男人。父亲和从前相比没多大变化,似乎随着年龄渐长,稍稍发福了些,但昔日英挺的五官轮廓俱在,依稀能看出当年玉树临风的模样。苏宇桐有些不开心地想,看来父亲在此地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并没有像自己思念他那般思念着自己,根本没有为了这个儿子“衣带渐宽”和“消得憔悴”嘛!

等红绿灯的间隙,车子停稳,苏宇桐瞥见路边一家装潢精致的大蛋糕房,玻璃橱窗里摆着各色精美的生日蛋糕,其中一个装饰着无花果与巧克力碎的绿色蛋糕特别吸引他的注意。他的心里隐约期待起来,到了晚上,父亲是不是也会给自己买来这样一个蛋糕庆祝生日呢?他们会在哪里度过这个难得的夜晚?在家中?还是会去商场的饭店?

说起家,他突然对父亲在此地的住所感到好奇,便转过头去问:“爸爸,我们现在准备去哪儿吗?是要去你住的地方吗?”

父亲却高深莫测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一处高档小区,在车位泊好,父亲自顾自地下了车,在前面走着,苏宇桐则拉着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随他一起进了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顶楼,父亲掏出钥匙,正欲开门,门内却像是早就听见了来人的动静,被从里面打开了,探出来一颗稚嫩的小脑袋。苏宇桐在听清那人所说的话后,整个人像是被重重锤了一记。北方深秋的风灌进楼道,长驱直入他的骨髓和血管,冻得他四肢发僵,周身血液瞬间凉了下来。

门内是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对着苏宇桐的父亲,也就是苏念春,甜甜地笑着说:“爸爸,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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