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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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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鸠麟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沈清弦,歪了歪头。

“你不睡床吗?”白鸠麟问。

“不用。”

“可是床很大,”白鸠麟拍了拍床铺,“够两个人睡的。”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翻涌的暗流被冰面死死压住,只露出一丝半点的涟漪。

“你睡。”沈清弦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白鸠麟哦了一声,不再坚持。

她脱了鞋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躺着看向窗边的沈清弦。灵火的光映在沈清弦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整个人像一幅画。

白鸠麟看了很久。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好看到她想多看一会儿。

就像看到一片好看的花海,会想在里面打个滚。

就像看到一道好吃的菜,会想多吃几口。

没有为什么。

白鸠麟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床边,在她上方停了很久。

有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一片桃花瓣。

白鸠麟在黑暗中想:冥界怎么会有桃花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边,沈清弦收回手指,站在黑暗中看着白鸠麟安静的睡脸。白发散落在枕上,在幽蓝色的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睡梦中终于有了一丝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样空洞得让人心疼。

“小鸠,”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灵火明明灭灭,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白鸠麟做了个梦。

不对。她不会做梦。

梦是心的余音,是没有被剪断的牵挂。她没有心,就没有余音,没有牵挂,所以她的睡眠是黑的,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不存在的黑。

那这应该不是梦。

是记忆。

白鸠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漂浮着,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像一缕烟,被风吹进了某个她不该忘记却忘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画面渐渐出现了。

不是什么好看的地方。没有花海,没有竹林,没有桃花瓣和潺潺的溪水。这里和醒来时那个灵气充沛的洞穴完全不同——黑,看不到头的黑。空气里有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白鸠麟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飘荡,不觉得害怕。她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奇怪——这里好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偏偏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替她注视着这个场景。

然后是一声巨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生生撕碎。声音在洞穴中来回撞击,震得石壁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鸠麟的意识被这声巨响震得晃了晃,但她依然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声音,她居然没有醒!

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然后那层纱被一点一点揭开,露出下面的真相。

她看到了一只鸟。

白色的鸟,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羽毛原本应该是雪白的,此刻却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在身侧,羽翼凌乱,几根断羽散落在周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鸟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不是有节奏的呼吸,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白鸠麟的意识飘在那只鸟的上方,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我吧?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人。

沈清弦。

倒在那只鸟的身边,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平日里一尘不染的淡蓝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黑发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和碎石,像断了线的黑色瀑布。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

沈清弦的手伸向那只白鸟,指尖堪堪触到鸟的翅膀边缘,却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一寸。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座凝固的雕塑,记录着最后一刻的徒劳。

白鸠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念头从“这不会是我吧”变成了“好吧,可能真的就是我”。

第三视角。

主神让她恢复记忆,居然用的是第三视角。

她猜测这可能是自己死前的一幕。

洞穴,黑暗,巨响,倒地的鸟和倒地的沈清弦。从画面的信息量来看,应该就是她记忆中最后的那几秒—。

但再多的,她就看不出来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所有的细节都开始融化、褪色、消散。沈清弦的脸模糊了,那只白鸟的羽毛模糊了,连洞穴的轮廓都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最初的那片黑暗。

白鸠麟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那声巨响,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倒在那里,想知道沈清弦伸出的那只手,最后有没有碰到她的翅膀。

但画面已经散了。

她醒了。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幽蓝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鸠麟躺在客栈的床上,白发散落在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

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记忆里,沈清弦还活着——奄奄一息,但还活着。可她自己死了。变成了一只不会动的、羽毛沾满血污的死鸟。

如果那个场景就是她死前最后一刻,那沈清弦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又是怎么变成系统890的?

她的心脏——如果她本来就没有心脏——那主神让她找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白鸠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继续想下去,但可能是真的没心没肺吧。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隔壁房间,若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是那个叫阿念的小鬼,已经睡得像一头小猪,蜷缩在被子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若离在想事情。

白鸠麟是真的活了,哪怕失忆了那也是活着的。

白鸠麟死的时候,若离尝试救过,但是没用。全天下没有比她医术更好的药修,她知道沈清弦肯定做了什么,这可能就是白鸠麟复活的原因。

可是沈清弦不一定会告诉她。

就算告诉她又怎样,那个人已经死了多久了?几百年?上千年?不记得了。白鸠麟好歹还有一身骸骨,那个人连魂魄都没有了。

旁边的阿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若离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冥界里什么鬼都有,遇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也不奇怪。

若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找心魔草,不能在这里胡思乱想。

而此刻,在客栈另一端的房间里,沈清弦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睡,也没有打坐。她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白鸠麟安静的睡脸。

白发,白肤,白得几乎要融进被褥里。睡着的白鸠麟比白天看起来更安静,也更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

沈清弦看着她,一动不动。

一百年了。

她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这个场景——白鸠麟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她想象过太多次了,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想。

现在白鸠麟真的睡在那里,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白鸠麟看她,和看一朵花、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弦知道这不怪她。她没有心脏,她没有情感,她不是故意要忘记的。可知道归知道,沈清弦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动作很轻,轻到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低头看着白鸠麟的睡脸,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沈清弦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些发丝轻轻拨开,指尖擦过白鸠麟微凉的脸颊。

白鸠麟没有醒。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没有心跳,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沈清弦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凉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小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肯离去的魂魄。

沈清弦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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